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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要掏心窝子了

    评审室里,有人把打印稿放下了。

    是李老师。

    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眼角,好一会儿没抬头。

    短发策划的眼圈红了。

    “流氓那场戏。”

    她声音发哑。

    “所有人都在笑。”

    她把打印稿翻回第三轮,翻到李诗情喊流氓的那一页,又翻回来。

    “他让我们先笑,再告诉我们,五年前有个小姑娘也这么喊过。”

    “没人站起来。”

    屋里没人说话。

    男策划低着头,把那几页纸对齐了三遍,还是没抬起来。

    “两个人干的。”

    年轻编剧开口,声音劈了一下。

    “她手机一拨,包里那部一响,车就没了。”

    “还有第四轮司机那一嗓子,肖鹤云是贴着耳朵说的,他偏要嚷出来,那是喊给后面听的!”

    短发策划接上:

    “卡农是包里那部手机的来电铃。每回炸之前都响,就是她在拨。”

    年轻编剧把稿子一页页往回扒,扒到第二轮,手指按住一行。

    “后视镜。”

    “第二轮就开始埋了。”

    策划总监接着说。

    “一回接一回,全埋在司机身上。谁会盯着一个开车的看?”

    他又翻到第一轮,指着那一行给旁边的人看。

    【司机四十来岁,后脑勺一道疤……】

    “这道疤,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解释。”

    “挂了六轮,没配一句闲话。”

    “后面肯定还有账。”

    ……

    严松一直没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昨天说,单一场景加时间循环,是双重找死。”

    屋里安静下来。

    “现在收回。”

    他把打印稿往前推了一截。

    “我做了十一年编剧,封闭空间的本子,经手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个。能把中段撑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每一轮只干一件事。

    第一轮,车会炸。

    第二轮,有人跟她一样。

    第三轮,逃不掉。

    第四轮,有人在按按钮。第

    五轮,找到人,找到为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一轮一个任务,干完就切。

    第四轮只有一百来字,因为那一轮只需要一百来字。”

    “这是一个剪辑单元一个剪辑单元往上码。”

    “能这么写的,行里我知道的,不超过五个。”

    屋里没人接话。

    年轻编剧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

    他跟严松共事三年,头一回听他夸一个本子,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

    ……

    裴敬山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面前那沓打印稿,翻得整整齐齐,一页没折。

    “成本我就不说了。”

    他看了一眼策划总监。

    “你们刚才都算过了吧?”

    策划总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从第三轮之后全是空白。

    他自己先笑了。

    “算了一半。后面顾不上了。”

    “那我替你算。”

    裴敬山说。

    “一个车厢,搭一次景,一整个拍摄周期不用换。

    外景,一条街,一座桥,拍完就收。”

    “演员,十一个,两个主角,五个吃重的配角,剩下的是群演。”

    “写到这儿,每一轮都有一个爆点。”

    “低成本,高概念,爆点密。”

    短发策划说。

    “这是制片方的梦中情本。”

    “就算改编的时候砍掉一轮,剩下的照样立得住。”

    策划总监说。

    “每一轮都是独立的任务,拆哪一块都不伤主干。容错率高得吓人。”

    几个影视组的人对了一眼,都点了头。

    裴敬山把手按在打印稿上。

    “成本,是这个本子能拍的理由。”

    “可光凭成本,它顶多是个好卖的本子。”

    他看着桌上那几页纸。

    “一车人,谁都不认识谁。

    有人拼了命打工,有人拎着西瓜去见儿子。

    他们都是好人,最普通的那种好人。”

    “五年前,这辆车上坐的,也是这样一车人。”

    “小姑娘喊的时候,一车好人,全坐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司机和那个女人,拿炸弹问一车人:你们凭什么不动。”

    “李诗情和肖鹤云,拿命去答。”

    “这种事,现实里天天都有。公交车上,地铁里,大街上。”

    裴敬山把手从打印稿上拿开。

    “能拿一个爆炸案,把这个问题包进去,让观众一边看一边提心吊胆,看完了回家还要想一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站出来……”

    “这是现实主义的东西了。”

    李老师在对面,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

    “我教了三十年书。”

    “这样的本子,我想拿回去给学生看看。”

    ……

    教务老师在旁边站了很久,这时候才轻声开口。

    “还剩最后一部分,大概两千字。”

    严松先坐直了。

    “我不问名字。”

    “就问一句,作者是研究生院那边的?”

    教务老师摇摇头。

    “按规定,终审前不公布。”

    严松没再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授席最边上的柳作卿。

    柳作卿端着茶杯,低头看茶叶,一个字都没说。

    裴敬山把手机拿出来,低头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那条消息只有十几个字:下周的立项会,先给我空一个位置出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

    【又一次醒来。】

    【先是钻心地疼。】

    【眼皮沉得抬不动。她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鼻子里又热了,血顺着嘴唇往下淌。】

    【她想拿手背去擦,手却抖得擦不准。】

    【还有三十六分钟。】

    【旁边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肖鹤云脸上没一点血色,额头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最后一回了。”他嗓子是哑的,“再炸一次,咱俩都醒不过来。”】

    【李诗情没问他怎么知道。】

    【她攥住他的袖子,点了一下头。】

    严松交叉的两只手松开了。

    一只搭回膝盖,食指抬起来,停在半空。

    “五轮过去了。”他低声说,

    “她心里想什么,一个字都没写。”

    “话全让别人替她说,罪全让她身子受。”

    “憋到这份上……”

    他身子往前一压,盯着幕布。

    “最后这段,他要掏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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