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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两军阵前,无有私约

    薄雾翻涌,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天元公麾下一千余踏雪骑兵率先杀到隘口之前。白马奔驰在深秋的冻土上,马鼻喷吐出团团浓重的白雾。

    天元前锋并未盲目硬冲,百余骑白马自正面向前驰骋试探,长枪斜指,意图摸清虚实。

    然而回马隘通道狭窄,两千盾弩营严阵以待。只听阵中军官厉声呼喝,重盾顶住地面,机括声骤然连响如雷,密集的铁羽箭雨破空倾泻而出!

    冲在前列的数匹踏雪战马中箭悲鸣,侧滑倒地。三名天元骑兵翻滚落马,未及敌军补箭,身旁掠过的同袍已冒着破空飞矢死死伏身,伸手一把拽住袍泽的战甲丝绦,将负伤者硬生生拖回本阵。

    阵线后方,天元公单手挽缰,勒住白马。

    老帅目光沉凝如水,扫了一眼隘口层层相叠的盾墙,看出守军这是下了死力要在此断后。他当即传令收住试探,不再以骑兵强冲硬阵,令千余踏雪骑分列两侧缓坡,来回游弋牵制,静候后方步弩主力赶到。

    这一轮试探受阻,三公的断后确实起了成效。石桥方向,成列的伤车与一批后队趁着这个喘息之机,骨碌碌地接连越过界河。

    一名陆部探骑飞驰而回,翻身下马疾报:“回禀大帅,眼前仅有白马千余,后续步军仍在三四里外,后方立下的天元伤营亦留有重兵把守!”

    陆廷章望着隘口处纹丝不动的盾阵,心头微定。他要的只是过河的时间。踏雪马虽快,步军却终究跑不出马速,只要能多拖延出渡河的时间,全军便能安稳渡过石桥。

    然而,陆廷章眼角的余光掠过天元骑兵那整肃冷冽的阵容,心底的算盘又急速盘算起来。

    天元公是战场上唯一的黄金强者,等天元那两千多步弩赶到,隘口这区区两千盾弩迟早要被步骑合击砸穿。

    到时候交替撤退一旦生乱,折损的依旧是他陆家的精锐私兵。

    他绝不愿在离石桥仅剩数里之处,再为别人搭上本部家底。

    想到这里,陆廷章屏退左右,私下召来贴身心腹文吏,在马背上的皮袋里取出一卷素白信笺,提笔飞快书就一道手令,并在落款处重重加盖了自己的公爵私印。

    手令中的字句极为直白:陆部即刻全线退出此次进犯,绝不再涉足通道半步,求天元公勒兵不追陆字战旗。至于仍滞留在界河此岸的邵衡人马,任凭天元军处置。

    隘口的出阵通路由庞阔部下的军官把守。

    陆廷章遣文吏持手令上前,对外只称是遣使去两阵之间替三家缓兵,多拖延一刻便能多撤出一队辎重。

    此前陆廷章本就曾遣使替三家交涉过,庞部值阵军官信以为真,只当又是照例的缓兵交涉,当即按三家共同议事的规矩,引着文吏出阵。

    陆廷章将手令严密火漆封口,暗暗叮嘱文吏必须近前私呈给天元公一人。他心中笃定,天元公向来讲求诸侯规矩,哪怕拒不应允,顾念同爵的体面,也只会将手令私下退回,不至当众翻脸。

    两军阵前一箭之地,荒草杂乱。

    一面象征议事的素白令旗下,庞部值阵军官领着陆家文吏翻身下马。天元公一身玄甲,骑乘白马,仅带数名亲卫踏蹄出阵,庞部军官退在十步外肃立等候。

    文吏上前数步,躬身长揖,双手将火漆封好的手令高高举过头顶,压低声音道:“公爷,陆帅有私信呈递,事关罢兵修好,恳请公爷私阅……”

    天元公勒马,伸手接过手令,指尖轻弹,挑开火漆封印。

    他展开信纸,目光只扫了数行,眼底的神色便骤然冷冽下来。

    他没有收起信纸,反而抬起头,当着数步之外庞部值阵军官的面,冷笑出声:“只免陆旗?邵部任凭老夫处置?”

    文吏身躯猛然一僵,额头渗出大颗冷汗,整个人僵在当场。

    一旁的庞部军官猛然抬头,双眼瞪大。

    这哪里是什么替三家出面缓兵的交涉,分明是陆廷章出卖同僚换取自家脱身的私约!

    天元公指骨微松,那封手令自马背上飘然坠落。

    未等信纸沾地,老帅手中那杆沉重的重铁长枪顺势一递,枪尖破风,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精准地挑中信纸,将其狠狠甩回那文吏的鼻尖之前!

    老帅端坐马背,声音沉浑如钟,字字如金石坠地:

    “两军阵前,无有私约。既然结伴兴兵来犯,便休提哪一家的旗号。”

    长枪收回,天元公看也不看那瘫软在地的文吏一眼,拨转马头自去。

    手令轻飘飘跌落在文吏脚边带血的泥土中。

    未等文吏弯腰,庞部军官已抢先一步跨上前,一把将信纸从泥坑中薅起。他展开一看,那鲜红夺目的陆廷章公印与“邵部听凭发落”数个朱墨大字刺目生疼。

    军官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令,策马狂奔回阵。

    文吏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奔回隘后向陆廷章报信。

    天元军阵前,一千多匹踏雪战马呼吸沉重,蹄下白霜碎裂。

    骑列之中,数名昨日在激战中受了轻伤的精卒重新归队,手臂与肩头紧紧缠着带血的麻布。

    全赖花城此前旧赠的灵效伤药,止住了流血,使得他们尚能持矛跨马。

    而无法跨马的重伤员,则已全数妥善安置在后方大营之中。

    副将贺成策马疾驰而至,指着后方荒原上接续赶到的队列,向天元公抱拳禀报:“主公!步弩主力已到,足可接战!”

    天元公遥望隘口,长枪扬起,断然下令:“结步阵,列强弩,压上去!”

    隘口后方,庞阔仍在捂着剧痛的胸口督促伤车。

    值阵军官狂奔而至,将皱巴巴的手令重重递到庞阔面前。

    庞阔展开信纸,看清字迹的刹那,一口逆血直冲咽喉,剧烈呛咳数声。

    他看着前沿自家盾弩营还在隘口替陆家的马车流血挡箭,胸中怒火腾起。

    他强压着怒意传令前阵稳住等接替,绝不可自行溃乱,同时咬碎钢牙,将手令狠狠拍在亲随怀里:“送邵公!让他看看,咱们还替谁挡着!”

    亲随跨上战马,径直冲向侧翼。

    邵衡正按剑巡视阵地,接过亲随递来的带泥信纸,展开一读,脸色瞬间黑如玄铁。

    他没有当场暴怒,反倒极冷地眯起眼睛,厉声喝问前沿哨骑:“陆廷章的帅旗动了没有?后方的接应旗还在不在?”

    哨骑迅速回报:“陆帅旗仍在桥头未撤,接应旗亦在原处。”

    邵衡捏着那封手令,胸口起伏数下,压下拔剑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派两骑盯住他的大旗!”

    昨日陆廷章贪全己利,今日便敢直接拿邵部作价卖与天元。结盟之义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但撤往石桥的路依然卡在回马隘,邵衡只能按剑强忍,暂时守住侧翼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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