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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星汉灿烂23

    殿内文武群臣分坐两侧,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曲泠君闹事的时机掐得挺好,正是百官齐聚朝会议事之时。

    曲泠君此刻已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浑身脱力地歪倒在贴身侍女的怀中,双目空洞,面色惨白,那一身凌乱的衣衫与脸上尚未消去的红肿伤痕,落在满朝官员眼中,触目惊心。

    梁尚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他如今早已没了书房之中的张狂戾气,满心只剩惶恐。

    太子站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曲泠君身上,眉眼之间满是疼惜,神色复杂难掩。

    储妃立在太子身侧,胸中翻涌着熊熊怒意,狠狠瞪向太子。她心中却认定,自己不过是被拘于东宫,太子竟敢背着自己,外出私会旧人,满腔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御座之上,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这丑闻竟然闹到大朝会,只叫他头疼不已。

    底下两列朝臣早已按捺不住,眉飞色舞的交流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之声,静宁郡主与凌将军入殿。

    林微依旧维持那副弱柳扶风的姿态,扶着凌不疑的手臂,在外人眼中,便是郎才女貌,璧人一双。

    看见二人进来,文帝当即从御座起身,竟直接走下台阶迎了几步。

    “哎呀,静宁,你总算来了!”

    文帝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满殿人心,声音洪亮,要叫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来来来,你当着储妃,当着诸位卿家说个明白。昨日太子出宫,乃是专程去往静微庄向你赔礼致歉,哪里是什么私会曲泠君!简直是污蔑!”

    “太子这一回,当真是无妄之灾。他见过你之后,便即刻折返宫中,还来御书房同朕畅谈许久,朕很晚才放他回东宫。”

    文帝话音刚落,还没等林微开口回话,一旁的储妃骤然就炸了。

    连日被禁足东宫,外头市井流传的流言半点都没有传入她耳中。她只认准一件事,太子出宫,定然是出去寻女人。

    储妃抬眼,目光尖利,先是扫过面色惨白的曲泠君,随即又狠狠钉在林微身上,语气满是尖酸的讥讽:

    “好一个静宁郡主,手段倒是高明,时机拿捏得这般巧妙。太子嘴上说是登门赔罪,谁知道是不是借着赔礼的名头,实则前去与你私会!”

    她胸口剧烈起伏,妒火与猜忌搅在一处,全然不顾这是百官齐聚的大朝会。

    “我这个储妃尚且还在东宫,并没有被废黜!莫非,郡主是惦记上我这储妃的位置了?”

    这句话轰然落下,大殿霎时间安静一瞬。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储妃,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心底皆是同一个念头:储妃怕不是脑袋有疾?如今谁人不知静宁郡主林微与凌不疑情投意合,现下两人正郎才女貌的站在一起,怎么又无端把她和太子纠缠到一处?

    林微听见这番指控,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错愕:不是,姐们,你送人头呢?这么急着被定罪吗?

    凌不疑立刻抓准时机,对林微做出超明显的护持姿势,又狠狠的盯向储妃。

    文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阳穴跳得愈发厉害,只觉得一桩乱事还未了结,又凭空炸出来一桩闹剧。

    林微小嘴淬毒的说道:

    “太子去静微庄,说来,还不是因为储妃您的过错。若非你从中作梗,扣下我为明嘉县主呈递的文书,太子殿下又何需专程去往静微庄登门赔罪。”

    “储妃,俗话说的好,人心若是脏了,看世间万物,便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一国储妃竟然是这样的货色,真真是让我开了眼。”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了一阵的抽气声。

    储妃被这句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微可不会放过她,又接着说:

    “储妃啊储妃!你能坐上储妃之位,仰仗的便是孙氏当年对文氏皇室的旧恩。”

    “陛下感念孙家功绩,才将你立为太子正妃,厚待孙家满门。”

    “可你呢?拿着家族挣来的恩典作威作福,肆意妄为,反倒把皇室这份体恤包容,当成自己横行无忌的资本!”

    “你身居储妃尊位,上不能绵延皇嗣,稳固东宫根基;下不能辅佐太子,为储君分担助力。”

    “终日只会妒火丛生、搬弄是非、构陷旁人!你这般阴私歹毒之人,莫非是想搅得东宫不宁,祸乱江山社稷不成?”

    储妃被气得浑身发抖,却被林微的气势压得无从辩驳。

    林微语气愈发凌厉:

    “陛下与太子仁厚,顾念孙家旧恩,不愿废黜你的储妃之位。因此陛下与太子才先后到静微庄,陛下负责安抚我,太子则是特意向我赔礼,只求我不再追责,为的就是保全你!”

    “可你呢?不识好歹,反倒愈发猖狂,在大殿之上肆意污蔑太子与我!”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目光扫过储妃狼狈的模样,掷地有声:

    “你一生无子,看似是命数不济,实则是善恶终有报!你手上沾无辜血、心中藏蛇蝎计,这般歹毒恶妇,本就不配为人母,更不配坐镇东宫,未来母仪天下!”

    满朝文武瞠目结舌,无人敢再出声私语。谁也没想到深居简出的静宁郡主,动怒之时竟如此凌厉通透。

    储妃被骂得头晕目眩,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满眼只剩滔天的羞愤与恐慌。

    太子看着身旁丑态尽出的储妃,只剩满心的无力与厌弃。文帝看向储妃的目光里,再无半分姑息包容。凌不疑则在附和点头,一副林微说的都对的样子。

    林微收回搭在凌不疑臂弯上的手,双手端正拱起,身姿肃穆,高声当庭奏请,字字清亮震彻大殿:“臣女静宁,恳请陛下,废黜储妃之位,将其贬为庶人。”

    文帝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开口:“准奏。”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重砸在大殿之内。

    满殿瞬间死一般寂静,紧接着便是一片隐隐的骚动。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料到,不过是郡主当庭一请,文帝竟想都未多想便直接应允废储妃。

    不少朝臣暗自交换神色,又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不少人心中暗自掂量:陛下对静宁郡主这份偏爱,未免也太过深重!

    储妃背后乃是孙氏,手握往日对皇室的旧恩,就算要废,按常理应当反复斟酌之后才做决断,哪里能这般轻易一口应允。

    储妃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满眼不敢置信。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储妃之位,就在这大朝会之上,转瞬之间便被夺去。

    “陛下!不可!我孙家可是有恩于皇室!不能这般轻易废我的储妃之位。”她失声嘶喊,声音都变了调。

    太子站在一旁,也是神色一怔,虽早已对储妃满心厌弃,却也没料到文帝决断来得如此干脆利落。

    梁尚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曲泠君靠在侍女怀中,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但依旧保持住心如死灰的模样。

    有大臣上前奏请:“陛下,此举……”

    于理不合四个字没能说出来,就被凌不疑立刻拱手打断道:“陛下英明!”

    文帝俯视殿下跌坐的储妃,面色没有半分缓和,抬手压下殿内嗡嗡的议论声:

    “孙氏有功是孙氏的功绩,不是储妃肆意作恶的护身符。传朕旨意,废去孙氏储妃之位,贬为庶人,即刻迁出东宫,交由廷尉,彻查她手上人命旧案。”

    文帝话音落下,目光冷厉一转,径直落到瑟瑟发抖的梁尚身上:“还有梁尚!你无端造谣,肆意污蔑东宫储君,一并交由廷尉审讯,按律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死寂的曲泠君,声音沉缓,当众为她决断:“朕今日做主,准许梁尚与曲泠君绝婚,从此二人再无夫妻名分。”

    满殿又是一阵哗然,世家女子和离已是不易,天子金口玉断绝婚,更是极少有的事。

    众臣还未平复心绪,就听文帝继续开口,语气带上几分沉重:“另外,朕将颁下罪己诏。东宫储妃行事这般歹毒悖德,皆是朕失于察辨,疏于管教,这份过错,朕不会推诿。”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纷纷心头大震。帝王下罪己诏乃是大事,今日一桩后宫乱事,陛下竟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想说今日之事太过潦草的大臣都不敢开口,人家文帝都说要下罪己诏了,现在开口就是撞枪口,找死!

    而跌坐在地的废储妃孙氏面如死灰,再无半分争辩的力气。

    梁尚连连叩首想要求饶。

    曲泠君靠在侍女怀中,眼眶泛红,长久压在肩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被帝王亲口击碎,她的算计,成了!

    ……

    大朝风波落定,文帝独留林微与凌不疑二人入内殿叙话。

    凌不疑坐在林微旁边,他抬手执壶为林微倒上一杯热茶,但动作很不熟练,把茶水都倒洒了,看得林微嘴角一抽。

    文帝被这慕逗乐了,但想到正事,就敛了笑意问道:“静宁,今日之事,可有你的手笔?”

    问话不疾不徐,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力度,直直落在林微身上。

    闻言,林微抬眸看向文帝,神色坦荡:“陛下昨日才与臣女定下方案,今日诸事便心想事成?陛下未免太高看臣女了,今日一切纯属巧合。”

    文帝看着她神色真挚的模样,无奈失笑,认为是他多疑了,应该真与林微无关,而殿上,林微只是顺水推舟。

    文帝垂眸沉思,轻声问道:“静宁,你觉得朕这道罪己诏,该从何处落笔,方能安稳朝局、平复人心?”

    林微神色从容的说道:

    “陛下,今日东宫祸乱,根源在储妃妒毒、在梁尚暴戾,本与您无半分干系。

    您之所以主动颁下罪己诏,不过是怜惜太子、护持东宫,不愿皇家丑闻无限发酵、牵连储君名声。世人会知,您是仁君慈父,并非失察昏聩。”

    她话锋一转,道出真正的筹谋:

    “可丑闻已传遍都城,与其一味自责揽过,倒不如借这道罪己诏,化坏事为好事,化风波为德政。只需添两条新政恩准,风向可逆转。”

    文帝抬眸:“你且细说,是哪两样?”

    林微条理清晰,徐徐道来:

    “其一,为天下受屈妇人开一线生路。如今世间无数女子,遇夫家暴虐、家暴折辱、无端苛待,只能隐忍终生。

    陛下可借此次事端明诏天下:凡民间妇人遇夫君常年施暴、蓄意残害、品行败坏者,可赴官府陈情报备,由地方官核验实情,准许和离、准予绝婚。

    不再以‘三从四德’强困无辜女子,让天下受屈妇人,皆有申诉之门、脱身之路。”

    “其二,将官员家风品行、治家德行,正式纳入官吏考绩。

    世家官吏,掌一方教化、领朝堂威仪,若私德败坏、家暴无度、家宅不宁,便是德行有亏。

    往后官吏治家不善者,一律记入考绩、影响升迁、依规追责。

    以朝堂法度约束世家夫权,震慑世间暴戾男子,护住底层妇人的人身安稳。”

    文帝闻言凝眉,细细思忖其中深意。

    林微又说道:

    “陛下,世间朝堂议论,多出自官员文士。可街头巷尾、市井闲谈、传得最广、议论最久的,从来都是天下妇人。”

    “今日皇家因宅斗丑闻闹遍都城,万民议论纷纷。可一旦陛下借罪己诏推行这两条仁政,天下千万受屈女子,只会感念陛下圣明仁德。”

    “原本的皇家丑闻,转瞬就能变成陛下体恤民生、悲悯女子、匡正世风的千古德政。你损的只是一时颜面,利的却是万千妇人,亦正了世道风气,能提升皇家声望。”

    “不留诟病,反倒能落得一代仁君美名,这笔买卖,于您而言,稳赚不亏。”

    “陛下,当朝世家根基,全系联姻纽带捆绑。陛下试想,如今世家层层结亲、互为庇护,可谁能担保,天下所有世家女子,个个婚姻顺遂?”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从外部杀伐、打压、制衡,永远杀不尽、灭不绝。可唯独内宅的积苦,是他们堵不住、解不开的暗疾。”

    “若是无数世家女子常年困于暴虐婚姻、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逃,日积月累,怨气藏于宗族深处。外部攻不破的世家,终会从内部,自行崩坏。”

    “您今日之事受了刺激,性情些,又下了旨意,您是天子,又不可朝令夕改……”

    林微将话说至此,浅浅收声,不再多言一字。

    文帝听完之后,脑海里总结出来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不伐而崩世家!

    他最怕的就是是世家抱团锁死皇权,架空皇室,而林微告诉他,只要加那两点,世家内部有可能自己烂、自己散、自己崩。

    太有吸引力了!因为看到实实在在的皇权红利。

    文帝对林微说道:“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改日,我再到庄上探望你。”

    又侧过头看向凌不疑,开口吩咐:“子晟,送静宁出宫,我有要事要处理。”

    凌不疑闻言拱手领旨。

    林微亦起身行礼,君臣之间心照不宣,许多盘算不必宣之于口。

    待凌不疑与林微离去,内殿只剩文帝一人。他没有坐,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步,心里反复掂量林微的提议。

    他想到:

    借着罪己诏顺带颁行新政,不是无故改礼法,拿东宫这件丑闻做由头,能收获民间民心,把皇家的丑事变成仁政。

    把家风纳入官员考核,自己也多了管束臣子的手段,比如有些不想重用的人,不用罗织重罪,借私德家风,就能贬斥、调换自己不属意的官员。

    最让他动心的是,不用动刀动枪,慢慢瓦解世家靠联姻绑在一起的势力,除不掉的世家,或许能叫他们内部慢慢生出裂痕。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

    若是单独下这两道命令,世家必定集体反对,根本推不动。如今裹在罪己诏里下发,虽师出有名,依旧会刺痛世家大族。

    而且今日是受朝堂惨事触动才生出的决断,诏书一旦下达,帝王尊严所在,绝不能朝令夕改。往后世家不满,地方官员阳奉阴违,这些麻烦,日后都要由他来扛。

    文帝停下脚步,心中清楚,这是一场收益很大,却也要承担代价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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