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老虎咬刺猬——无从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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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其他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顿时大家都静了下来,看着蒋文豹和邱立平两人。
“蒋处。”邱立平的声音沉了下来,“作风问题,也是问题。”
“是问题。”蒋文豹道,“可我们的报告里,写不写这一条?”
“写。”邱立平毫不犹豫的答道。
“写了,人家会怎么看?”蒋文豹把材料往前一推,“一份报告,四十六项材料,核了七天,最后写一条‘签到代签’。”
“人家看完,不会说陆城的账有问题,会说陆城的会风有问题。”
“然后呢?”蒋文豹继续说道,“然后这条东西会被拿去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邱立平的脸沉了下去,还是坚持着说道:
“蒋处,我们是审计组。”
“我们是审计组。”蒋文豹重复了一遍,“审计组出的是审计报告,不是上级考核评语,也不是纪委的调查报告。”
“取证到哪一步,写到哪一步。”
“代签这个事,取证的结论是‘签到手续不规范’,不是‘决策程序有瑕疵’。”
“这两个词,差着一寸,差着一个人的名声。”
“所以,我不同意往重了写。”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有些燥热起来。
罗长征坐在旁边,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身子,生怕被邱立平看到,让他出来冲锋陷阵。
邱立平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化着,片刻之后,才在脸上勉强撑起一丝笑容,站起来说道:
“蒋处,我尊重您的意见。”
“但我保留我的看法。”
“你有权力保留自己的看法。”蒋文豹道,“甚至,底稿上可以写你的意见,也可以写我的意见。”
“最后报上去,由上面定。”
“但不是现在定。”
晚上十点,宾馆那间办公房间还亮着灯。
材料已经理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墙边,每一摞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邱立平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的,是他这七天找到的“疑点”,一共十一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拨付早六天 —— 合同内履约,销。
第二条:签字日期倒挂 —— 归档错序,销。
第三条:连号发票 —— 同址三店,销。
第四条:比选报价非最低 —— 技术评审,销。
第五条:评审组与中标方关系 —— 无证据,销。
第六条:超概算 3.2%—— 经批准调整,销。
第七条:某笔质保金退回延迟 —— 银行流程,销。
第八条:施工单位资质等级 —— 联合体投标,合规,销。
第九条:会计凭证缺附件 —— 后补齐全,销。
第十条:会议签到代签 —— 作风问题,不采纳。
第十一条:某项目决算与合同金额差额 —— 差的是税金,销。
十一条,被他自己全部划掉了。
邱立平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慢慢地仰靠向椅背。
窗外的江面很黑,他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邹局,我这边……”
省城那间茶室,下午两点多。
窗外落着雨,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屋里看得清外头,外头看不清屋里。
邹定慧把审计调查的情况,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无法通过审计复核,拿到陆城区的把柄。
对面那位五十出头,深灰夹克,杯子里的茶从头到尾没动过,凉了。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再次问道:
“十一条,一条都立不住?”
“立不住。”邹定慧答道,“合同内的、归档错序的、银行流程、税金差额,一条一条都圆回去了。”
“唯一能拿出手的一条,会议签到代签。”
“那算什么?”对方说道,“要是审计查出来的最后说法,是会议作风有问题,没得让别人笑掉大牙。”
“一个审计组,却作出了纪委该查的结论,你觉得合适吗?”
邹定慧皱了皱眉头,这人口中的纪委两个字,给了他一个想法,便试着说道:
“老领导,我听人说,李安平这个人,开着好车,戴着名贵手表,平时的衣物穿着也都是名贵品牌。”
“按说,以他的家庭出身,应该供不起他这般花销吧?”
对面的中年人没有出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看。
邹定慧被看的心里有些发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领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蠢货!”片刻后,中年男子才沉声训了一声,“只要不是傻瓜,既然敢这般花钱,那就证明他的钱来路正常,压根不怕人查。”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
“你以为,你能想到的事情,别人都想不到吗?”
“不说其他的,李安平自己就有数千万的身家,这些钱,来历是经得起查的,也在纪委备过案的。”
邹定慧一听这话,脸上立即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刚想张口。
只见对面的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
“这方面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邹定慧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喝着。
对面这名中年人,同样把杯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没有喝。
茶室里一片寂静。
外头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慢慢敲。
这时,那位中年男子,突然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
“我听说,”他说,“你们陆城那边的政治风气,不太好。”
说完,他把拉链拉到顶,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说道:
“我还有个会。”
邹定慧站起来,恭敬的把人送到门口。
那位走出去两步,回过头,笑了一下,叮嘱道:
“路上开车小心点,下着雨。”
门关上。
邹定慧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去。
服务小姐在走廊那头探头看了一眼。
他回到屋里,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也凉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听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这两个字很讲究。
如果那位直接说“陆城的班子有问题”,那是定性,是要负责任的,是要留痕的。
可“听说 + 不太好”,是干净的。
这半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不能算数。
可这半句话落在邹定慧的耳朵里,就是一道命令。
而且是不留证据的命令。
邹定慧很清楚这一层,他自己也常用这一手。
绝不给属下明确指令,只说半句,让下面的人自己去领会。
领会对了,事情办成了,皆大欢喜;领会错了,出了事,话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谁自己去担责任。
这样的套路,他自己也玩了好多年。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是被人用的那一个。
他从茶室出来,雨小了。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上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雨刮一下一下地扫。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平稳,可邹定慧的心思,却在七上八下的翻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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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处。”邱立平的声音沉了下来,“作风问题,也是问题。”
“是问题。”蒋文豹道,“可我们的报告里,写不写这一条?”
“写。”邱立平毫不犹豫的答道。
“写了,人家会怎么看?”蒋文豹把材料往前一推,“一份报告,四十六项材料,核了七天,最后写一条‘签到代签’。”
“人家看完,不会说陆城的账有问题,会说陆城的会风有问题。”
“然后呢?”蒋文豹继续说道,“然后这条东西会被拿去干什么,你想过没有?”
邱立平的脸沉了下去,还是坚持着说道:
“蒋处,我们是审计组。”
“我们是审计组。”蒋文豹重复了一遍,“审计组出的是审计报告,不是上级考核评语,也不是纪委的调查报告。”
“取证到哪一步,写到哪一步。”
“代签这个事,取证的结论是‘签到手续不规范’,不是‘决策程序有瑕疵’。”
“这两个词,差着一寸,差着一个人的名声。”
“所以,我不同意往重了写。”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有些燥热起来。
罗长征坐在旁边,不着痕迹的缩了缩身子,生怕被邱立平看到,让他出来冲锋陷阵。
邱立平的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化着,片刻之后,才在脸上勉强撑起一丝笑容,站起来说道:
“蒋处,我尊重您的意见。”
“但我保留我的看法。”
“你有权力保留自己的看法。”蒋文豹道,“甚至,底稿上可以写你的意见,也可以写我的意见。”
“最后报上去,由上面定。”
“但不是现在定。”
晚上十点,宾馆那间办公房间还亮着灯。
材料已经理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墙边,每一摞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邱立平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的,是他这七天找到的“疑点”,一共十一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拨付早六天 —— 合同内履约,销。
第二条:签字日期倒挂 —— 归档错序,销。
第三条:连号发票 —— 同址三店,销。
第四条:比选报价非最低 —— 技术评审,销。
第五条:评审组与中标方关系 —— 无证据,销。
第六条:超概算 3.2%—— 经批准调整,销。
第七条:某笔质保金退回延迟 —— 银行流程,销。
第八条:施工单位资质等级 —— 联合体投标,合规,销。
第九条:会计凭证缺附件 —— 后补齐全,销。
第十条:会议签到代签 —— 作风问题,不采纳。
第十一条:某项目决算与合同金额差额 —— 差的是税金,销。
十一条,被他自己全部划掉了。
邱立平把笔放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慢慢地仰靠向椅背。
窗外的江面很黑,他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他走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邹局,我这边……”
省城那间茶室,下午两点多。
窗外落着雨,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屋里看得清外头,外头看不清屋里。
邹定慧把审计调查的情况,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意思只有一个,就是无法通过审计复核,拿到陆城区的把柄。
对面那位五十出头,深灰夹克,杯子里的茶从头到尾没动过,凉了。
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缓缓开口,再次问道:
“十一条,一条都立不住?”
“立不住。”邹定慧答道,“合同内的、归档错序的、银行流程、税金差额,一条一条都圆回去了。”
“唯一能拿出手的一条,会议签到代签。”
“那算什么?”对方说道,“要是审计查出来的最后说法,是会议作风有问题,没得让别人笑掉大牙。”
“一个审计组,却作出了纪委该查的结论,你觉得合适吗?”
邹定慧皱了皱眉头,这人口中的纪委两个字,给了他一个想法,便试着说道:
“老领导,我听人说,李安平这个人,开着好车,戴着名贵手表,平时的衣物穿着也都是名贵品牌。”
“按说,以他的家庭出身,应该供不起他这般花销吧?”
对面的中年人没有出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看。
邹定慧被看的心里有些发毛,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领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蠢货!”片刻后,中年男子才沉声训了一声,“只要不是傻瓜,既然敢这般花钱,那就证明他的钱来路正常,压根不怕人查。”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
“你以为,你能想到的事情,别人都想不到吗?”
“不说其他的,李安平自己就有数千万的身家,这些钱,来历是经得起查的,也在纪委备过案的。”
邹定慧一听这话,脸上立即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刚想张口。
只见对面的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
“这方面的事,你不需要知道。”
邹定慧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喝着。
对面这名中年人,同样把杯子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没有喝。
茶室里一片寂静。
外头的雨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慢慢敲。
这时,那位中年男子,突然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
“我听说,”他说,“你们陆城那边的政治风气,不太好。”
说完,他把拉链拉到顶,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说道:
“我还有个会。”
邹定慧站起来,恭敬的把人送到门口。
那位走出去两步,回过头,笑了一下,叮嘱道:
“路上开车小心点,下着雨。”
门关上。
邹定慧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回去。
服务小姐在走廊那头探头看了一眼。
他回到屋里,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
茶也凉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听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这两个字很讲究。
如果那位直接说“陆城的班子有问题”,那是定性,是要负责任的,是要留痕的。
可“听说 + 不太好”,是干净的。
这半句话从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都不能算数。
可这半句话落在邹定慧的耳朵里,就是一道命令。
而且是不留证据的命令。
邹定慧很清楚这一层,他自己也常用这一手。
绝不给属下明确指令,只说半句,让下面的人自己去领会。
领会对了,事情办成了,皆大欢喜;领会错了,出了事,话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谁自己去担责任。
这样的套路,他自己也玩了好多年。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他是被人用的那一个。
他从茶室出来,雨小了。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上车,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雨刮一下一下地扫。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平稳,可邹定慧的心思,却在七上八下的翻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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