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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家子都漂亮但穷

    苏家院子是村里最破的那一户,篱笆墙歪歪扭扭,有几处塌了也没人修,用几根枯树枝胡乱别着,三间土坯房,东边的屋顶有一片茅草塌了,露出黑乎乎的檩条,西墙根底下长了一溜青苔,潮湿得渗出水珠子,院子倒是大,可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苏青禾被搀进院子的时候,风正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掉,落了满地,这是给她配了个背景吗?谢谢,但是不用了,她已经知道自己够惨了。

    老三苏青薇推开堂屋的门,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

    “娘!大姐回来了!”先回来的老四苏青萝一看见她们回来,立马高兴地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咳嗽声停了片刻,然后是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老大……回来了?”

    苏青禾松开苏青薇的手,自己扶着门框走进去,里屋光线很暗,窗户纸上糊了好几个纸补丁,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柳月明半靠着枕头坐着,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来,嘴唇没什么血色,虽然很瘦,但依旧能看出来有一副好面貌。

    柳月明看见苏青禾一身湿透地走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老大……你吓死娘了……”

    苏青禾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柳月明瘦得像一把柴,裹在破棉被里,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伸手朝苏青禾够,手指细得只剩骨头。

    “冷不冷,快过来,过来让娘看看……”

    苏青禾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柳月明冰凉的手摸上她的脸,指尖是抖的:“你这傻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你死了娘可怎么办……”

    说着又开始咳嗽,咳得弓起身子,半天喘不上气。

    苏青禾看着她,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和自己的判断搅在一起,乱糟糟的,柳月明确实病得重,肺痨在这个年代是要命的病,她这个娘也确实是靠着几个年幼的孩子养活的,原主十二岁就开始当家,地里家里一把抓,柳月明一年到头躺在炕上,偶尔缝几针针线、捣鼓几张所谓的秘方换几个铜板,但大头全是几个孩子在撑。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穷,穷到没力气讲别的,唉……,这操蛋的开局。

    “娘,我没事。”苏青禾收回乱糟糟的想法,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先躺着,我去换身衣裳。”

    柳月明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咳得浑身发抖,苏青禾站起来退出去,顺手把里屋的门带上。

    堂屋里,苏老三已经手脚麻利地生起了灶火,往大铁锅里添水,苏老四正撅着屁股往灶膛里塞柴火,苏老五把家里最后一个豁口的陶盆洗干净了,正在往里面倒凉水,苏老六蹲在门槛上,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根草茎在嘴里嚼。

    苏青禾站在堂屋中央转了一圈,打量着苏家的资产,看完只觉得还不如不看。

    一张瘸了腿的八仙桌用瓦片垫着,桌面上有一个豁口的粗瓷碗、一双断了一根筷头的筷子、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墙角堆着半袋粗粮,袋子瘪瘪的,估计也就够全家吃个五六天,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搁着三个坛子,两个空的一个装盐的,盐罐子也见底了。

    家里除了人,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院子里拴着的那头大马。

    苏青禾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枣红色的马,毛色还算油亮,膘也厚实,正在低头吃墙角的枯草,原主记忆里,这马是苏金贵没赌之前家里攒了好几年钱买的,原本是想拉车做点小买卖,结果马买回来了,苏金贵染上了赌,买卖黄了,马却舍不得卖,好歹是个家底。

    这大概就是苏家最后的底牌了,一头马,两亩薄田,三间破房,还有六个孩子。

    苏老五端着一碗热水凑过来,小脸板着:“大姐你喝口热水暖暖,我去给你找干衣裳。”

    苏青禾接过碗,水温温的,不烫,没想到苏老五还挺贴心,她喝了一口,咸的,嗯……果然不应该支持童工的,灶膛里的草木灰飘进去了。

    苏青芷端完水就钻进隔壁屋翻箱倒柜去了,苏青禾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大姐的衣裳……二姐洗了晾在柴房……三姐!你别烧那么大火水都溢出来了,而且快没有柴火了……”

    老三苏青薇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怼了苏老五一句:“就你话多!找衣服那嘴都不停。”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苏老三的脸,浓眉大眼的,鼻梁很挺,小脸脏兮兮但五官是实打实的漂亮。

    刚才跑回家报信的老四苏青萝正躲在三姐一旁偷笑,那张小脸也是长得异常可爱,浓密的长睫毛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蝴蝶。

    苏青禾又看了看门口蹲着的老六苏青宝,也是大眼睛双眼皮,就是脸上糊了一道灰一道泥,嘴唇干裂着。

    五个妹妹弟弟,个个都长得好看,穷得叮当响,但老天爷赏了苏家儿女一副好皮囊。

    苏青禾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以前总听人说穷人家生漂亮姑娘不一定是福气,她还不信,现在看原主跳河这出大戏,大闺女被爹卖了二两银子换赌债,倒是应了那句话。

    可漂亮也不是错,错的是没本事护住这份漂亮。

    苏青禾把热水喝完,碗搁在桌上,问灶台边的老三苏青薇:“家里还有多少钱?”

    苏青薇往灶膛里塞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老五苏青芷从隔壁屋抱着一件半干的旧衣裳出来,听见这话,凑到苏青禾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姐,爹把下个月的米都输了,昨儿晚上债主来了,把米缸搬空了。”

    苏青禾眉心跳了一下,“那今天吃什么?”

    “三姐早上去地里拔了几棵野菜,”苏青芷指了指灶台旁边一个破篮子,里面确实有几棵蔫头耷脑的灰灰菜,“老六早上捡了几个野果子,我给娘煮了一碗糊糊,娘喝了大半碗,剩的半碗我兑了水,够咱们一人喝两口。”

    十岁的小姑娘说话条理清楚得很,一点也不像她以前看到的同事家的“混世魔王”,苏青禾看着苏老五,明明是上小学的年纪却干着后勤主管的活。

    “二姐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苏青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把攒的三十个铜板给我了,说要是自己没回来……她出事了,就让我去买点纸钱。”

    苏青禾垂下眼,三十个铜板,不知道是老二苏青兰帮人洗衣服攒了多久的,老二早上出门前先把钱给了老五,大概是怕自己回不来了,想到这,苏青禾就磨了磨后槽牙。

    这个傻二妹,可别真跑赵大柱那儿说“我姐不嫁了,我给你家当牛做马还钱……”,那死丫头闷声干大事的性格,可别真干出来。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踉踉跄跄地推开篱笆门冲了进来,“老大呢?我老大呢?”

    苏青禾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堂屋门口,喘着粗气,眼睛又红又肿,额头上一层汗,穿着灰扑扑的短褂,腰里系着一条破布带子,头发乱糟糟的,脚上两只鞋不一样,一看就是急着从哪儿跑回来的。

    苏金贵,原主那个赌鬼爹。

    他看见苏青禾站在堂屋中央,一身湿衣裳还没换,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苏青禾的肩膀上下打量。

    “没事?没事吧?”他的手在抖,“我听说你跳河了……我一路跑回来的……”

    苏青禾被他晃得想吐,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苏金贵赶紧松开手,不敢碰她了,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后他翻自己的衣兜,翻了好几下,掏出一小串铜钱,不多,大概半吊,绳子系着,晃晃悠悠的。

    苏金贵把钱塞到苏青薇手里:“老三,去、去买块姜,给你大姐熬碗姜汤,再去村口张屠户那儿看看有没有不要的骨头,要一根回来熬汤。”

    苏青薇接过钱,愣在原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苏青禾看见苏老三低着头捏那串钱,半天没动。

    “愣着干啥,快去啊!”苏金贵嗓门拔高了。

    苏青薇猛地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苏青禾看见她出门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苏青禾靠在桌沿上,看着苏金贵在那儿团团转,想靠近又不敢,嘴皮子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搓脸,半天没说话。

    老五苏青芷端着那件半干的衣裳凑过来,给苏青禾披上,小声说了一句:“大姐,爹居然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了,真是稀奇。”

    苏青禾把衣裳裹紧,没有说话,亲女儿因为他跳河了,他只要没真丧良心,当然就会愧疚,但是她不想细想这些,因为现在她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

    现代那个声音说:赌鬼爹,把钱全输了还差点卖了你,半吊钱就想洗白?做梦,八成不是怕你死了没钱赔赵大柱吧!

    另一个是原主残留的情绪,混混沌沌的,里面居然有一点心酸,爹还知道跑回来,爹还知道给她买姜熬汤,看着爹这副慌张的样子,她知道他真的心疼她。

    老六苏青宝蹭到苏金贵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爹,大姐没事了,你别哭了。”

    苏金贵狠狠搓了一把脸:“谁哭了!风吹的!大男人流血不流泪!”

    苏青禾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头,和刚才弟妹们哭过之后一模一样,真是一脉相承,她心里叹了口气,算你还没烂透。

    “爹,”苏青禾开口喊了苏金贵一声,“米没了,咱家下个月吃什么?”

    苏金贵蹲在门槛上没回头,心虚的肩膀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爹想办法。“

    “你有办法就不会把米缸输空了。”苏青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不容置疑,“赵大柱给的二两银子呢?”

    苏金贵不说话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可他比小孩苏老六大多了,旁边的真小孩苏老六看见大姐发火了,挪着屁股就远离他亲爹,他可不是跟他一伙儿的。

    苏金贵给了苏老六一个叛徒的眼神,苏老六直接装看不见,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他才不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没错!(重重点头。)

    苏青禾看着苏金贵的背影,缩在门槛上的窝窝囊囊的坐着,越看越生气,只觉得心火在烧!

    她跳河前在河边坐的那半个时辰,她爹知道她不想嫁赵大柱吗?他问过吗?苏金贵有没有哪怕一次问过“闺女你愿不愿意?”

    没有!

    是,这个时代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苏青禾是他的大女儿啊?他真的不在乎吗?还是没那么在乎……

    苏金贵正蹲在门槛上搓眼泪,手里的半吊钱是他全部的家当,苏青禾把那件半干的衣裳又裹紧了些,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也吹灭了一些她的怒火。

    “爹,米没了,明天我出去想办法,你先别去赌了。”苏青禾顿了一下,“你要是再去,我就把咱家大马卖了。”

    苏金贵猛地回头:“不能卖马!”

    “那你别去赌。”苏青禾沉着脸说,果然,东亚儿女一生最难解的题就是家庭。

    苏金贵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苏青宝跑去帮姐姐添柴,老五站在门口等老三买姜回来,苏青禾靠在桌沿上,冷,饿,脑袋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摸了一下怀里苏青宝给她的那块饴糖,还是硬的,油纸粘住了,糖块没化,苏青禾把油纸包掏出来搁在桌上,没吃,她环顾这间破屋子,灶膛的火光映在土墙上,映着她和弟妹们的影子,歪歪斜斜的。

    行吧,先活过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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