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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妹认了亲

    姜汤熬好的时候,老三苏青薇还没回来,姜是苏老六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一块老姜,抽抽巴巴的,上面还有一个牙印子。

    老五苏青芷蹲在灶台前守着那碗姜汤,拿筷子搅了又搅,等热气散了些,才端过来递给苏青禾,“大姐,趁热喝。”

    苏青禾接过来,姜汤汤色浑黄,切了的几片姜片像干木头一样飘在上面,苏金贵掏了那半吊钱,苏青薇大概还在买别的什么东西,她喝了一口汤,辣得嗓子眼发烫,连着灌了好几口才把那股冲劲压下去。

    老六苏青宝又凑过来了,蹲在苏青禾脚边,仰着头问她:“大姐,姜汤好喝不?”

    苏青禾故意把碗递过去,那牙印子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平时没少尝那块姜的味,“你尝尝,不辣的!”

    苏青宝眼巴巴看了一眼,又摇头:“娘说姜汤是给大姐喝的,我不喝。”

    旁边老五苏青芷破天荒没吭声,苏青禾注意到她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窝窝头,牙印咬了一圈,但没真的吃,那窝窝头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杂粮做的,看着跟土疙瘩似的。

    而老四苏青萝正在院子里拔萝卜呢,还洗了两根萝卜给苏老五和苏老六,三个人拿着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苏青禾心里有数了,她把姜汤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扶着桌子站起来,换上老五找出来的旧衣裳,还是潮的,贴在身上凉飕飕,但比那身湿透的强多了。

    “我去看看老三怎么还没回来。”苏青禾说着就往外面走。

    苏金贵还蹲在门槛上,听见这话抬起头:“你别出去了,风大,头还伤着呢。”

    苏青禾没理他,抬脚往外走,苏老三一个小姑娘这么久没回来,她能放心吗?

    脚刚迈出院门,就看见苏青薇从村口那条路上走回来了,手里攥着个纸包,低着头走得很慢,快走到院门口了还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苏青禾一看那模样就知道哭过了,她朝着苏青薇喊了一声,“老三。”

    苏青薇猛地抬头,看见大姐站在门口,赶紧把脸一抹,小跑过来,“大姐你咋出来了!风大!快回去!”她把那个纸包往苏青禾怀里一塞,“姜我买了,骨头没买到,张屠户说今天的卖完了,让我明天早点去。”

    苏青禾低头看了看那个纸包,包得挺仔细,里面是两块巴掌大的姜,她又看了看苏青薇通红的眼珠子,没拆穿她哭过的事,只说:“行了,回去吧,姜汤我已经喝了,老六不知道给哪里找到了一块老姜块。”

    苏青薇愣了一下,然后噢了一声,跟着苏青禾往院子里走。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动静,是苏金贵的声音:“你、你说啥?”

    然后是一个姑娘的声音,低低的,但听得出来在哭:“爹,我跟赵大柱说好了,他答应了。”

    苏青禾脚步一顿,她认出那个声音了,是苏老二,苏青兰。

    她快走两步进了堂屋,正看见苏青兰站在八仙桌前面,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揉搓,苏金贵站在她对面,嘴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苏青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苏青禾走进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大姐……”

    她扑过来抱住苏青禾,力气大得差点把苏青禾撞倒,哭声闷在苏青禾肩膀上,身子抖得厉害:“大姐你别死……你别死了……”

    苏青禾被她猛地一抱,撞到河里石头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但没推开她,她拍了拍苏青兰的背,声音放轻了:“我没死,好好的呢,你先松开,让你大姐喘口气,再抱下去我真的要见阎王了。”

    苏青兰不肯松,抱着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今天早上……我去镇上找赵大柱了……我说、我说你不想嫁他,我来嫁……他答应了……他答应我了!”

    苏青禾的手停在苏青兰背上,没动,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昨天赵大柱来家里相看,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跟看货架上的东西一样,然后说了句“行,就这个吧”,随后他娘就把二两银子给了苏金贵。

    可苏青禾清楚记得一个细节。

    赵大柱进院子的时候,老二苏青兰先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赵大柱接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脸上那个表情,和看苏青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青禾当时没多想,但现在想来,赵大柱那二两银子,给的到底是谁?

    “青兰。”苏青禾把苏青兰从肩膀上轻轻推开,双手扶着她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跟赵大柱到底怎么说的?一字一句告诉我。”

    苏青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颤的:“我就说……我说我大姐不想嫁你,你要是非要娶我大姐,她就活不成了,你要是愿意换个人……换我的话……我就嫁,我能干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几乎听不见了。

    苏青禾听见自己的心跳砰地一声,然后慢慢落回去,“他说什么了?”

    苏青兰的脸红了,红到耳根子,嘴唇抿了一下才小声说:“他说……他说本来那天来看亲,看的就是我,爹跟他说的是我家大闺女,他以为我是老大,后来才知道说的是你……他说他回去想了一晚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青禾闭了闭眼,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嘛,苏金贵和赵大柱这两个糊涂东西,两边结婚都没说明白到底要的是哪个姑娘,就跟人家说苏家大闺女。

    苏金贵以为说的是岁数最大的老大苏青禾,赵大柱以为是长得最高的老二苏青兰,结果后来才发现苏家老大是十六,老二才十四岁半,老二只是长得比老大还高半个头。

    人家赵大柱看上的不是苏青禾,是苏青兰,但是从头到尾就没有人把事情搞清楚,苏青禾也是稀里糊涂的跳了河,精彩,十分精彩……

    “然后呢?”苏青禾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痛了,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无妄之灾。

    “然后我说……我说你要是不嫌弃,等我十六我就嫁给你,他就说,好,他等我。”苏青兰说着又哭了,攥着苏青禾的袖子,“大姐你别跳河了,我替你嫁,反正他也不讨厌我,我、我愿意的。”

    堂屋里安静了,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苏青薇靠在门框上没出声,苏青萝在苏青薇身后偷听着,老五苏青芷蹲在灶台后面,老六苏青宝躲在娘屋门口探了个脑袋出来看。

    苏金贵站在八仙桌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嘴角往下撇,最后挤出了一句:“……那赵大柱看着是个老实人。”

    苏青禾一个眼刀甩过去,苏金贵立刻缩了脖子,“我就……”

    “爹你闭嘴。”苏青禾又看了苏金贵一眼。

    苏金贵把嘴抿成一条线,不敢吭声了。

    苏青禾转回头看着苏青兰,十四岁半的姑娘,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完的婴儿肥,大眼睛哭得肿成了桃,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紧张,害怕,但还透着一股子犟劲。

    苏青兰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娘病倒之后,家里洗衣服做饭带弟妹全是她帮着老大一起干,原主在外面忙活的时候,家里头是苏青兰一个人撑着的。

    “你真愿意?”苏青禾问她。

    苏青兰用力点头。

    “不是为了替姐?”

    苏青兰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也有点替姐……但是……但是我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好,之前来咱们这边卖货他还帮我提过水桶,他跟那个书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看我……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

    苏青禾听懂了,原主喜欢沈书生,那书生也偷偷看她,可那个看都是躲躲闪闪的,是隔着窗户纸不敢捅破的,但赵大柱看苏青兰,是光明正大的,想让她当他媳妇的那种。

    苏青禾盯着苏青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老二脸上粘的一根碎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那你今年才十四,人家答应等你到十六?”苏青禾倒不是对赵大柱有顾虑,而是顾虑他难缠的家里人,要不然赵大柱一个镇上的小伙怎么会十八岁才能找个乡下婆娘。

    苏青兰脸又红了,点点头:“他说他反正也十八了,等两年不算啥。”

    “他家那个挑剔的娘呢?她也能同意?”苏青禾心想何止那个挑剔的娘,还有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姑子在家养着呢。

    “他娘虽然嫌咱家穷,但他跟他娘说了,非我不娶,他娘没办法,就松口了。”

    苏青禾没话说了,她知道原主跳河之前心里堵的那口气是什么,不是因为有个不能在一起的暗恋对象,也不是因为赵大柱这个人不好,而是自己被当东西卖了这件事,本身让从小扛着一群弟弟妹妹长大的苏青禾活不下去,可现在赵大柱主动退了这一步,二妹也心甘情愿点了这个头,那这件事……

    苏青禾的身体忽然松了一截,一种神奇的放松感突然涌了上来,好像什么枷锁消失了。

    “行。”苏青禾拍了拍苏青兰的肩膀,“既然你自己愿意,姐不拦你,但你记着,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不想嫁了,姐替你出头,绝对不让你嫁过去,姐过几天就去给你置备嫁妆。”

    苏青兰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大姐……你真不生气了?我以为……”

    “我生的是爹的气,跟你没关系。”苏青禾拿手擦着苏青兰的泪。

    苏青禾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苏金贵,她爹正缩在八仙桌旁边,低着脑袋假装在研究桌子腿上垫的瓦片,压根不敢抬头跟大闺女对视。

    苏青禾把苏青兰流的眼泪擦完了,“哭的跟个花猫一样,饿了吧?先去歇着,我跟老三老四老五弄点吃的。”

    苏青兰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苏金贵,小声说了句:“爹,你别赌了。”

    苏金贵闷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苏青兰转身进了里屋去看柳月明,苏青禾听见里屋传来母女俩压低了的说话声,柳月明好像在哭,苏青兰在劝她。

    堂屋里只剩下灶火噼啪的声音。

    老五苏青芷从灶台后面探了个脑袋出来,好奇地问苏青禾:“大姐,二姐真的要嫁给赵大柱?”

    “嗯。”苏青禾也没办法,家里一文钱都没有,老二不嫁怎么办?

    “那赵大柱以后就是我二姐夫了?”苏老五倒是有些高兴。

    苏老五咂摸了一下这个新称呼,好像觉得还挺顺口,她又缩回灶台后面,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赵大柱上次来的时候,给二姐带了一包桂花糕,二姐没舍得吃,分给咱们一人一小口,可香了。”

    “老五你可别光想着吃,二姐夫那个娘可不是善茬子,瞧瞧那天的样子吧!”老四苏青萝狠狠翻了个大白眼,嘀嘀咕咕开始和苏老五讲起赵大柱那难缠的娘、爱搅事的妹妹。

    苏青禾没接话,她蹲下去帮苏青薇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暖暖的,老三苏青薇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大姐,那个沈书生……你以后还见他吗?”

    苏青禾想了想原主记忆里那个白净秀气的脸,文不成武不就的,还是一个妈宝,真不知道苏青禾看上他啥了。

    “不见了,见他又不能吃饱饭,说不定我还得倒搭一口粮。”苏青禾把柴火塞进去,“还是先想想怎么让咱家吃饱饭吧,苏老六那个混球,还知道藏一块老姜,饿了就啃一口,得亏姜辣,要不然这碗姜汤我是喝不上了。”

    听到大姐吐槽苏老六的话,在旁边聊八卦的苏老四和苏老五立马叽叽喳喳地告起了苏老六的状,什么苏老六偷半截萝卜啃,什么哄走了自己藏起来的半块糖,什么天天造的埋埋汰汰增加她们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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