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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药是好药

    回到住处,周衍换掉沾灰的衣裳,把四只封灵罐与玉匣收好。小纸剑则搁在床边,躺着一睁眼,便能看见。

    他躺下歇着,睡前又翻了翻求药的消息。

    赤玉髓已有了。剩下的材料里,火芝至少还有人在网上卖。顾松龄今日教了他看根部灵光和芝盖火纹,省得只按个头挑,买回一朵看着大、药力却远远不够的。

    药坊暂时无货,周衍便发了同城求购,想先找活的实物看一看。

    此时帖子下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问他是哪家仙门的,有人劝他把要求降一降。名叫“种菜也算修行”的道友格外热心,说自己养了一朵五年的,愿意先替他留着。

    再等九十五年就行。

    周衍看得直乐,往下翻,终于找到一个发了照片的。

    “种芝人”。

    照片里有一朵火芝,拍得不大清楚,根部却透着细细红光。点进主页,还有不少换盆、覆土的短片,偶尔能见土中灵纹亮起,只是常有半截手掌挡着镜头,底下没几个人点赞。

    周衍给他发了条私信,想看根部。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道:“根也在,来了随你看。整株连盆,六枚符钱。”

    六枚,比他先前问到的还低些。可周衍把存款在心里换算了一遍,买整株仍不够;手头这点钱,还得留出别的材料和日常花用。

    周衍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分卖?我是拿来用药的,不一定要整朵。”

    “先来看。”

    后面紧跟着一串地址。

    槐荫路北段,柳堤公寓三栋二楼。明天中午,门边有个蓝花盆。

    周衍点开地图,才发现就在自己接过洗衣店那单生意的附近。

    他又放大照片,想数清芝盖下的火纹,偏偏最要紧的地方糊成了一片。这张照片,倒半点看不出六枚符钱的身价。还得见了实物再说。

    “好,明天来拜访。”

    消息才发过去,对面又补了一句:“别买水果。”

    周衍一怔。

    他倒还没想到那一步。

    “屋里没地方放。”

    ……

    第二天,周衍睡到日头照进窗,起来洗漱时,肩背已经轻松许多。他抹过药,吃了碗面,临近中午便背上长剑,坐公交去槐荫路北段。

    周衍沿楼梯上到二楼,才转过弯,脚步便停了一下。

    走廊靠墙摆着一长排花盆,盆里枝条光秃秃的,有的叶尖焦黑,有的连叶子都没剩下。最里面那只蓝花盆尤其显眼,一根弯枝垂在外头,差一点就能扫地。

    这养得……

    昨晚那几个换盆的短片,莫非已经是这些药最精神的时候了?

    正想着,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位端着碗的阿姨走出来,见他对着花盆发愣,便多看了两眼。周衍忙问:“阿姨,住这里那位,是在网上卖灵药的么?”

    “找老何啊?就是那家。”阿姨朝蓝盆后面指了指,“你别踩着他的枝条,那些都是剪下来晾的,有人要,他舍不得扔。”

    周衍低头,这才看见枝条底下齐整的剪口。

    阿姨又道:“进去看好了再坐。他屋里椅子多,没几把是给人坐的。我上回送碗饺子,还得等他给我腾地方。”

    周衍道过谢,走向蓝花盆。

    蓝盆后面的房门虚掩着。周衍走近,从门缝里看见一张饭桌,桌上摆着盆,旁边的椅子上也摆着盆,再往里,木架一层接着一层,直排到阳台。

    日光落进屋内,竟照出一片浓浓的翠色。长叶从椅背垂到地上,细藤攀着木架,叶片挨着叶片,底下的地砖都只剩些零碎空当。

    奇的是,窗前的光并未直直落下,而是化成一缕缕细细的金光,在枝叶间缓缓游动。有的沉进盆土,有的被舒展的叶片托住,顺着叶脉流向枝头。满屋都是蒙蒙的水气,日光透在里面,连那些最靠墙的绿叶,也泛着透亮的金边。

    门里门外,简直像隔了两个季节。

    屋里传来一句“进来吧,正腾不出手”。周衍扶住门把,侧身走了进去。

    沙沙——

    脚才落地,近处几片长叶便朝他偏了过来。叶尖擦过手背,又蹭向衣袖,带着些潮润的凉意。周衍想以真气轻轻托开贴腕的叶子,谁知气息刚露,叶面几条细脉便亮了起来。旁边的藤梢也探出架子,朝他指尖卷来。

    他赶紧收住真气。藤梢失了感应,悬在半空缓缓摇动,他这才侧身绕了过去。屋里热得很,才站一会儿,领口便有些发闷。

    这里的花,倒是真不怕生。

    过道里有人走过,带来的凉风到了门口便停了。周衍回头,才见一缕金光撞上门框的符纹,又折回枝叶之间。难怪开着门,这里还像个蒸笼。

    绕过一把坐着兰花的椅子,他终于看见了人。对方正俯身站在阳台旁,一只手托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药草,想把它挪到旁边的大盆里去。

    那人穿着灰布衬衣,袖子卷得一高一低,花镜推在额头上,鬓边已有些白发。一团细密根须在他掌上泛着青光,泥土簌簌往下落,最外面几根,却牢牢缠着桌上的茶杯。

    “松开,换个地方。”他晃了晃手,“又没叫你把杯子也搬进去。”

    周衍还没看明白,那团根须忽然自行往前挪了一截,连上头的花都跟着歪了。

    几根白须沿杯壁爬上去,紧紧扒住杯沿。那人把茶杯往旁边移,它便拖着整团根往旁边追,花朵颤颤巍巍的,半点不肯落回盆里。

    他叹了口气,只好改换指诀,从杯中引出一缕青蒙蒙的水气,缓缓送到大盆里。根须立刻松了杯沿,追着那缕青光,一根根探进新土。

    嗒。

    杯子放回桌上,周衍的目光却还跟着那团根。

    给花换个盆,居然还得拿茶水领着走。

    自己刚才还嫌人家不会养。

    小白花落稳,根须扎进新土,叶片总算不再追着茶杯跑了。

    “肯挪就好。”

    那人端详片刻,将花盆转过半圈,才直起腰来,伸手去拿毛巾。这一转头,终于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周衍。

    “来看火芝的?”

    “对,昨晚跟您约好了。”周衍点头,“想看看年份,也看看根。”

    何守春擦净手上的泥,翻过窗边木牌,满屋游动的金光便收回阵中。藤梢垂下来,周衍也松了松闷热的领口。

    “何守春,种点灵药。”对方将花镜搁到桌边,拿毛巾又擦了擦额角。他看着六十岁上下,炼气九层的修为,与周衍相当。脸上晒得微红,两眼倒很有神,指甲缝里的泥却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比门外那些干枝精神多了。

    “趁日头好,让它们吃点日精。”何守春道,“热了些,见谅。”

    说着,他走到木架前,端下一只红陶浅盆,放在饭桌的空处,“火芝在这儿,你看。”

    ……

    芝盖约有巴掌宽,一层叠着一层,边缘泛着淡淡金色。根部半埋在深褐色的土里,露出来的几根细须却像红玉丝,日光一照,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微光。

    周衍俯身看了片刻,问道:“我听说,要把真气送进去,才能看清里面的火纹。您这株还在土里,怎么试,不伤它的根?”

    “手指放这里,渡一点就够。”何守春指向盆边一根稍粗的红须,“别往下掘。它认生,你慢些。”

    还认生?

    周衍看了看他,便把左手伸过去,将食指轻轻贴在那根红须上。右腕仍有些酸,这只手倒稳。他先等了片刻,见根须没有动,才依着顾松龄教的办法试探。

    一缕真气从指间渡出,缓缓没入根部。火芝最下面那层芝盖先亮了一点,紧接着,红光沿着内里的纹理向上浮去。

    薄薄的芝盖渐渐通透,火纹一圈接着一圈显露出来。周衍照着顾松龄教过的地方往深处看,原以为到了尽头,底下却又透出一层赤光,层层相叠,宛如火云。

    根部灵光也凝了起来,像几滴透亮的金液,在红须之间缓缓流动。他送进去的真气只引动了外面一角,深处积下的红光却还在往外透。

    热意越过盆沿,迫得旁边一盆长叶纷纷后卷。何守春将它挪远,红光已映上周衍衣袖。

    周衍正想再看清些,指腹忽然一紧。那根红须竟搭上了他的手指,旁边两根也跟着探来,顺着真气流出的方向往前卷。

    掌心越来越热,原本只是自己送进去的那一缕气,竟隐隐有了被往外牵的感觉。芝盖深处,又一圈火纹悄然亮了起来。

    周衍没有猛地抽手,先截住送往指间的真气,站稳了,将敛息术缓缓运起。

    红须沿指节绕了半圈,忽然停住,又在他手背上探了两下。周衍待它稍松,便将手抽开。

    细须在半空不甘心地探了探,才啪地甩回盆沿。红光退去,周衍指上留了一圈浅红。

    “它还会缠人?”周衍抬眼看向何守春。

    何守春却颇为高兴,“追着灵气走呢!这些年没白养,总算养出点灵性了。药铺里那些采下来烘干的,哪里还有这份活气?”

    “那拿来用药的时候,怎么采?”

    “不采。”何守春摇头,“这株我要卖活的。”

    周衍:“……”

    这人是在卖药,还是给花找下家?

    “六枚符钱,整株连盆给你,里头的灵土也不另算。”何守春扶了扶芝盖旁的细根,“不过根得留着,好好养。刚才你也瞧见了,它这会儿长得正好。”

    周衍低头看看盆,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来买药,是想拿药力温炼真气。照眼前这架势,药还没用上,倒得先拿真气喂它。

    “我现在是缺药。”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能不能只买上面长成的那一层?根留给您,剩下的您接着养,钱也按采下来的份量算。”

    何守春摇头,指给他看芝盖间相连的细细红纹:“现在上下还是一体,割断这里,根也要受损。等它自己把药力养进外层,褪下一层芝衣,你一样能拿来用,根还活着。”

    “那您要找的,得是个有地方养药、又不急着用的人。”周衍道,“我连先前那六枚都还没凑足。真接回去,药没得用,花又养坏了,您也不愿意吧?”

    “地方可以收拾,手艺可以学。”何守春却看着他验药的那只手,“寻常真气掺进去,得先化去杂气,免得冲伤药性。你才送进来那么一点,火纹便一层接着一层亮,精纯得很,又与它的火性相合。往后温炼灵药、养育火种,都有益处,难怪连根须都舍不得放你走。”

    周衍又看了看指上的红印。

    难怪缠得那么紧,原来是合它的胃口。

    “养法我可以教你。”何守春又道,“怎么让它吸收日精,什么时候添水换土,先跟着我做几回。采一次,只得一回药;留下根,往后褪下来的芝衣还是你的。这一株从拇指头大养到现在,我实在舍不得让人一刀割了。”

    周衍听着,倒真有些动心。他又看了看那层透着金色的芝盖,刚才被缠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您先告诉我,这株火芝,上一次等到褪衣,花了多久?”

    “二十七年。”何守春看着他的脸,十分宽慰,“你还年轻,等得起。”

    “那您慢慢养。”周衍听完,转身就走。

    刚才听见二十七的时候,他还在想,等上二十七天也不算太久。谁知道后面跟着个年。这一茬药还没等到,自己都快能收徒弟了。

    总不能天下的百年火芝,都得从买到手那天重新等吧?

    “哎,怎么走了?”何守春连忙叫住他,“根也看了,火纹也看了,这样的药,你还嫌不好?”

    “药好。”周衍回过头,“可我是来买药筑基的。照您这个养法,等它下一回褪衣,咱俩谁照顾谁,还不好说。”

    他说着,已经侧身绕过椅子,把背上的剑袋往身边拢了拢,免得碰着上头垂下来的叶子。

    “你这年纪,是着急。”何守春倒不生气,低头抚了抚盆沿,“我从前在青篱园管药圃,也有过天天盼着药熟的时候。后来养得久了,看见它们一年一个样,反倒舍不得采了。”

    “青篱园?”周衍脚步稍停,“您在那儿管药圃,怎么搬到这儿来了?”

    青篱园的药,他自己才吃过一味。药柜里的木签常见那个篱笆印记,眼前这位,原来是替药铺种药的。

    “园里的药田,一畦一畦沿着山坡往上排。清早开了聚日精的阵,半坡药叶都会翻过来,人站在田埂上,衣裳都是金的。”何守春说起这些,手掌还轻轻扶着盆,“有的药,我刚去时就在等它熟,等我能带着人下田了,它才肯开头一回花。”

    “当年园里到了采药的时候,我瞧着这株芝,觉得再养养,或许能养出点灵性。可这回说再养养,下回还是再养养,园里的地总不能一直让我占着。”他笑了笑,“后来我把这些年攒的钱拿出来,买下几株舍不得的,自己带回家养。地方是挤了点,看着舒坦。”

    “您自己舍不得,留着养当然成。”周衍道,“可您卖给我,也得让我有药用啊。”

    “总得找个合适的人。”何守春道,“刚才它缠你的手,你没把根扯断,我就看着挺好。”

    “所以,找到几个了?”

    何守春的手在屋里绕了一圈:“这些养得久的……大多还在这儿。”

    周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饭桌、椅子、木架,满满当当。

    靠墙还支着一张窄窄的折叠床,床头叠着被子,床尾却横了一块木板,摆着两只陶盆。一根藤蔓沿床架垂下来,叶子都快挨着枕头了。

    难怪客人来了,只能站着。

    周衍又看了看那张床,估摸着这位晚上翻个身,都得先跟藤蔓商量。

    “所以您肯卖六枚,也是想给家里腾点地方?”

    “新分了几株苗,总得给它们找个好位置。”何守春朝窗前望了一眼,答得十分坦然。

    周衍摇头,“我那儿地方也不大,您别指望我再给您腾一间花房。”

    周衍说着,忽然又看向火芝。

    “等等。您说上一回等了二十七年,那一回褪下来的呢?还有没有?”

    何守春看看火芝,又看看准备告辞的周衍,终于把手从盆上放开。

    “还有一点。你若只要那个,也能谈。”

    周衍立刻在椅边站定。何守春从木架下取出一只扁木匣,解开细绳,翻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包。纸张微黄,上头绘着金纹,展开后,里面贴着一小片红褐色的东西,边沿微微卷起。

    “这就是芝衣?”周衍凑近看了看,“这么薄?”

    “褪下来的,就是这层。薄归薄,药力可没随着它离根就散了。”何守春将指尖贴在薄片边上,渡入一点真气,红褐色里便亮起一圈圈细密的火纹,光从纸面透出来,映红了他半截手指。他撤去真气,薄片边沿便渗出一丝红雾,纸上的金纹随即一亮,将红雾拢了回去。他重新折好封口,“离了根,得靠这个封住药性。放了这些年,还跟才褪下来一样。”

    “那方子里的用量,也不能照着整朵火芝算了。”周衍看着他手里的纸包,心里已经在琢磨该怎么问顾松龄。

    “所以先拿这一片。”何守春把纸包递过来,“你找个懂炼药的熟人看看,合不合你用,差多少,都问清楚。这片送你。”

    “不用先买那盆?”周衍问。

    “不用。”何守春笑道,“总得叫人知道,我这芝衣不是留着自己玩的。若是合用,剩下那些,你要多少,咱们再谈多少。你那位炼药的朋友若也看得上,替我带句话,比在网上跟人解释半天还强。”

    “我拿给顾松龄看看,有了消息就回您。”周衍伸手接过纸包,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药是药,盆是盆,您可别等我下回来了,连土都给我装好了。”

    何守春看着饭桌上仅剩的那一小块空处,颇有些惋惜,“本来连位置都想好,要摆哪几盆了。”

    “您先把椅子留一把。”周衍收好纸包,朝他挥挥手,“下回来,咱们坐着谈。”

    ……

    回程公交上,周衍把剑袋竖在腿边,任窗外凉风吹走领口的热气。何守春给他安排的二十七年,最后缩成怀里一片芝衣,倒总算是谈成了。

    周衍打开手机,先给顾松龄发了消息,想下车就过去看看。敲完字,他又翻回何守春的头像,将备注改成了名字。

    公交刚过了两站,手机便震了一下,是“种芝人”发来的消息。

    【“种芝人”:那包药别拆散了。里面红褐色、像衬纸的那片才是芝衣,别顺手当包装扔了,外头的封灵纸也留着。】

    这话是以前有人扔过?

    周衍不由得又摸了摸纸包。刚才要是没看见火纹亮起来,那层薄薄的东西,还真像压在里头的一片纸。他沿着折痕把翘起的封口按平,这才留意到纸角另有一枚小小的红印,字迹弯曲,不知是哪个人的落款。

    【“尚未御剑”:收好了,多谢何前辈。等顾药师看过,我再跟您说。】

    昨晚求购时,他顺手改了这个昵称,倒也没说假话。

    【“种芝人”:他又去摆弄花盆了,手机在我这儿。我姓叶,是他师姐,刚才在门口给你指路的那个。这包药也是我替他封的。下次来,叫我叶姐就行。】

    周衍看看纸角那枚红印,又想起门口那位端着饭碗的阿姨。他当时看出她也是炼气九层,却只顾着打听何守春,没想到手里这包药,还是人家替他封的。

    下次见面,可得好好道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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