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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走私灵材(上)

    铁生沿着官道往西南走。

    铜腿在土路上叮叮叮,铜臂在身侧咔咔响。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在前面,很长,歪的,左边短一截。是铜腿撑出来的。

    他包里揣着莫怀礼留下的资料,折好的纸贴着胸口,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每天晚上翻一遍:白天走路,晚上看纸。

    纸上有名字。疤面的名单铁生不知道全貌,但他从军方档案、莫怀礼的笔记和自己调查的结果里拼出了一份,不完全,但够用。

    赵守正第一,钱世通第二,孙德海第三。三个已经死了,疤面杀的。

    第四个刘长庚:十年前在镇西方术营,三境凝纹,战后调离,现在在安平镇。安平镇在京畿西南九十里,水路要冲,运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

    铁生要去安平镇,去找刘长庚,在疤面找到他之前。

    从京畿到安平镇走官道要两天,骑马一天。铁生没有马,也没有钱。铜腿走不了快马的速度,但能走,不歇,从天亮走到天黑,再从天黑走到月亮上来。铜腿不怕累,齿轮不会酸,只有真腿会酸;酸了就慢一点,慢一点也是走。

    真腿的酸是从膝盖往上一点一点泛上来的,铁生已经很习惯这种酸了。他学会了走路时把身体的重量往铜腿那边偏。铜腿不累,可铜腿有铜腿的毛病:走久了关节里的蜡会磨薄,齿轮之间会咔咔响得比平时响。他每走二十里就停下来,摸一摸膝盖,看蜡还够不够。

    铁心在旁边,铜甲咚咚咚。五十斤的铁壳子走在土路上,声音比铜腿还响。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官道上,两边是田,秋收过了,茬子留在地里,短的,黄的。

    “哥。”

    “安平镇还有多远?”

    “六十里。明天到。”

    “谢七的情报准吗?刘长庚在安平镇?”

    “谢七说他在,三个月前还在,开了个方术铺子,挂牌。”

    谢七的消息一向准。他在京畿替人跑腿三十年,认识的人从码头苦力到户部书办,谁家死了人、谁家添了丁、谁家的铺子换了招牌,他比里正还清楚。他要的情报不写在纸上,全在脑子里,问一句答一句,多一句不说。这一条是铁生用一个半月前的旧人情换来的。

    “挂牌的方术士好找。”

    “嗯。”铁生说,“太好找了。疤面也找得到。”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我们比疤面快吗?”

    “不知道。疤面不用走官道,他走野路,他比我们快。”

    铜甲没再说话。咚咚咚。

    日头落了,天边红了一条缝,很快暗了。

    第一天晚上,铁生和铁心在路边过了一夜。没有客栈,只有一棵大槐树。铁生靠着树干坐下,铜甲站在旁边不坐。甲胄的关节弯不了那么多,坐不下去。

    铁生从包里掏出干粮:两块面饼,硬的,掰开的时候掉渣,他用铜指捏着啃。铁心不需要吃。

    嚼面饼的时候他在想安平镇,想刘长庚:三境凝纹,十年前方术营,战后调离——为什么调离?档案上没写,只写了“调至地方”。

    调至地方通常是降职。犯了什么事?或者被排挤了?铁生心里没底。但刘长庚活着,活着就是线索。

    “铁心。”

    “到安平镇以后,你在外面等。我进去找刘长庚。”

    “为什么我不进去?”

    “铜甲太显眼。安平镇不大,一个铜甲进去全镇都知道。”

    铁心沉默了。他知道铁生说得对,可还是不太高兴——他好久没有跟铁生分开过了,哪怕是隔着一堵墙。他在铜甲里,蓝光暗了暗,又亮了亮,最后轻轻闪了一下,算是答应。这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答应,是舍不得。

    他说:“嗯。”

    铁生把剩下的面饼塞进包里,闭上眼。风从田里吹过来,凉的,秋天了。

    第二天午后,铁生走到了渡口。

    安平镇在运河边上,从京畿过去要过一条河——清江,不宽,但深,有渡口,叫柳汀渡。

    他远远看见渡口:河面上有几条渡船,小的,吃水深,船上装了货,用油布盖着。渡口边上有一排仓库,不是一间,是四间,灰砖砌的,瓦顶,门是木的,但包了铁皮,上了锁。

    铁生路过的时候是午后,日头正烈,渡口没什么人。几个脚夫在树荫下躺着,一条狗趴在仓库门口,尾巴不动。

    他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了。

    因为他“闻”到了。

    灵脉石没有味道,不是真的闻到。铁生的义臂上有感知微阵,感知微阵对灵力有反应:它像一根绷紧的弦,附近只要有灵力波动,弦就会震,震的幅度就是灵力的浓度。灵脉石含灵力,天然的,浓度很高,感知微阵是义臂里最敏感的一个阵。

    三百斤灵脉石堆在仓库里,就像在铁生面前点了一盏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灯。那灯的亮隔着铁皮门都压不住。

    他的铜指微微发烫——食指,感知阵所在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仓库锁着,铁皮门,大锁,很新。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了五步,铜指还在烫。

    他又转过身看了一眼。四间,灰砖,瓦顶,铁皮门,从外面看普通,和别的货仓没区别。但感知阵不会骗人:灵脉石在里面,浓度不低。

    灵脉石是军方统购物资,民间不许私藏,不许贩运。律法白纸黑字:“私采私运灵脉石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灵脉石是方术士的命根子,也是朝廷的命根子:刻阵、炼器、布防,样样离不了它,所以朝廷把灵脉石的采运攥得比军马还紧。可越是攥得紧,就越有人铤而走险——三百斤灵脉石在黑市上,抵得上一个五品官十年的俸禄。

    能雇得起朝廷方士看门,还能把货压在运河要冲的仓库里,这个通源行绝不是寻常商行。

    铁生站在路边看着仓库。

    “哥。”铁心的声音从铜甲里传出来,是灵力传讯,不需要出声。

    “你也感觉到了?”

    “嗯。灵脉石。不少。”

    “怎么办?”

    铁生想了想:“先不管。我们追凶。刘长庚在安平镇。”

    “嗯。”铁心说,“别管。我们追凶。”

    “知道了。”

    铁生转过身,背对仓库,往渡口走。

    渡船在河边等着。船家是个老头,黑脸,戴草帽。

    “过河?”

    “过。”

    “两文。”

    铁生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不多了,从京畿出来的时候不到五两银子,住店、吃饭、赶路花了两天,还剩三两多。他掏出两文铜钱给了船家。

    船家撑篙,船离了岸。河面不宽,但水流急,船在河中间晃。铁生坐在船头,铜腿在船板上咔了一声,船晃了一下,船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岸就是安平镇的方向,灰色的屋顶在树后面。

    铁生说:“船家。”

    “嗯?”

    “渡口那几间仓库谁的?”

    船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问那个做什么?”

    “路过。好奇。”

    船家撑了一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仓库不是谁的,是商行的——‘通源行’,跑水路生意的。”

    “运什么货?”

    “石材。”船家说,“石材嘛。运河边上运石材,正常。”

    石材。

    铁生没再问了。

    船靠了岸。铁生下了船,铜腿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叮叮叮。他往岸上走。

    刚走两步,铁心的传讯来了。

    “哥。”

    “那仓库我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门口,刚才狗趴着的地方,有个人。”

    “什么人?”

    “守卫。”

    “守卫正常。仓库有货,有守卫。”

    “不正常。”铁心的声音慢了,“那个守卫腰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里闪了一下。

    “铜牌。方术士的铜牌。”

    铁生停住了。他站在河滩上,鹅卵石在铜脚下嘎吱响,风吹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凉的。

    方术士铜牌。朝廷方士,在给商行的仓库看门?

    他回过头看河对岸:渡口,仓库,灰砖,铁皮门,门口那个守卫。

    他站在河滩上想了很久。铁心在旁边,铜甲站在柳树底下,蓝光暗着。

    “哥。”

    “方术士看仓库,不正常。”

    “灵脉石军方统购,商行不该有。”

    “朝廷方士参与走私?”

    铁生没回答。他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方术士只是被雇来看门的。但灵脉石是真的,感知阵不会骗人;三百斤起步的灵脉石,不可能是“石材”。

    他攥了一下铜拳,齿轮咔了一声。

    “先追凶。”他说,“刘长庚在安平镇,疤面也在往那边走。我们慢一天,刘长庚可能就没了。”

    “那仓库……”

    “回来再说。先过河,先找人。”

    铁心没再说话。

    铁生转过身往安平镇的方向走。铜腿叮叮叮,铜臂咔咔响。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铁心的传讯又来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是急的,很短,很紧。

    “哥。”

    “那方术士,是名单上的人。”

    铁生的脚停在半空。铜腿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踩进泥里,没踩实。

    “什么?”

    “我刚才看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铜牌露出来了。上面有字。”

    “什么字?”

    “赵。赵四。”

    铁生的铜拳攥紧了,齿轮咔咔响了两声。

    赵四。

    铁生在莫怀礼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不是疤面的名单,是他自己拼的那份,从军方档案、调令、战报里一个一个扒出来的。赵四,编入镇西方术营,二境刻阵,十年前在西域。名单上第十九个。

    他转开身子,看着河对岸:渡口,仓库,灰砖,铁皮门,门口那个守卫,那个方术士。

    赵四。十年前在穹族,在沙地上,在八万人死的那三天里。现在在渡口,在仓库,在灵脉石旁边。

    他参与了屠灭,也参与了走私。

    铁生站在路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的。

    “铁心。”

    “你说先追凶。”

    “嗯。我说了。”

    “但赵四是名单上的人。”

    “他参与了屠灭,他在名单上,疤面也会来找他。”

    铁心没说话,蓝光闪了一下,又一下。

    “如果我们先走,疤面到了,赵四就死了。”

    “嗯。”

    “如果我们去找赵四,刘长庚那边就晚了。”

    铁生站在路上,两个方向:一个往安平镇追刘长庚,一个回渡口找赵四。两个都是名单上的人,两个都可能被疤面杀。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选择——追一个就要放下另一个,可这两个,哪个都不是能轻易放下的。刘长庚是他查了三个月的线,赵四是自己撞上来的线;两条线,一条在明,一条在暗,都通向同一个人。

    他在路上站了很久。河面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把他的影子吹得晃。最后他动了,他选了离得近的那一个。

    赵四在渡口,就在眼前;刘长庚在安平镇,还要再走一天。眼前的先解决,这是铁生一贯的活法。

    他不是不想救刘长庚。他是算过:赵四这里有灵脉石,有方术士,有水路,藏的东西比一个挂牌方士多得多;疤面要是到了,第一个找的也一定是这种扎眼的地方。

    “哥。”

    “你已经决定了。”

    铁生看了铁心一眼。铜甲的眼缝里蓝光很暗,但铁心看见了。

    铁生说:“回去。”

    铁心说:“嗯。”

    两个人,一个铜腿铜臂,一个铜甲,往渡口走,往仓库走,往赵四走。铜腿的响声在午后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感知阵一直开着,像一只不闭的眼,盯着身后的仓库。铜甲在旁边,蓝光微微亮着。

    日头还烈,渡口的狗还趴着,尾巴还不动。

    但铁生知道:今晚仓库的门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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