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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墓前之火

    萧云起接到传讯时正在军衙。案上摊着第五研所的卷宗,看到第三页。

    符简亮了。莫怀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云起。我在南城传讯亭。我查到了。是国家级炼成阵,十年前的事不是平叛,是献祭,阵法的核心在……”

    声音断在“核心在”三个字之后。萧云起听出了里面那丝慌。

    符简里只剩电流的嘶嘶,像有人在另一头喘息。

    三秒沉默。然后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是从南城方向来的,萧云起在军衙也隐约听见了。不是爆炸,不是阵法,是钝的,沉的,像什么东西倒了。他懂阵法,第一时刻排除的就是阵法爆破。

    他的指节发白,符简被攥出指印,铜冷的边硌进肉里他没觉。

    他站起来,椅子倒了,他没有扶。

    “备马。”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马夫却听出了不对。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比谁都清楚,去早去晚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那不是冷,也不是怕,是后怕爬上来,是那闷响里藏着的答案。

    他把火折子塞进怀里,出门时头也没回。身后的军衙灯还亮着。

    萧云起到南城传讯亭的时候,亭子外面已经围了人。

    巡城的士兵,巷子口卖面的摊子,面摊老板娘抱着一个孩子。

    小满。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比别人多一分急。他的手在身侧垂着,一丝没抖。

    传讯亭里,莫怀礼趴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干净得很,萧云起认得,军制里没有。

    他的手松着,没有握拳,也没有抓刀柄。眼睛睁着,望着亭外的方向,像还想把那半句传讯说完。

    萧云起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圆脸,平时总是笑的,眼睛眯成缝。上次分桂花糕时他还笑着。

    现在没有笑,眼睛虽然还睁着,里头却没有光了,像灯被一口吹灭。

    萧云起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他的手很稳,一丝不抖,这一刻他反而比刚才更静得下来。

    但铁生从人群外面看见的,是萧云起的肩膀在抖。

    铁生是谢七带来的。谢七从房顶上翻过来的时候,听见了消息。

    “林方士。出事了。莫参军……”

    铁生没等他说完,一路跑到南城。他看见了传讯亭,看见了人群,看见了萧云起的背影,也看见了地上的莫怀礼。

    他站在人群里,没有走近。

    萧云起站起来,面朝外。他的脸没有表情,像刀。但铁生看见了他的眼眶,红的,不是哭,是压住了。

    压住了,没有流。

    小满被面摊老板娘抱着,头歪在老板娘的肩上,看着传讯亭的方向。她的脸白得反常,不是吓的,是看见死人时那种空,萧云起见过。

    面摊老板娘把她搂得死紧,像怕这孩子也一下子没了。小满的手垂着,没有抓老板娘的衣服。

    萧云起走过去,蹲下来。

    “小满。”

    小满看着他。

    “萧伯伯。”

    她从老板娘的怀里挣下来,走到传讯亭门口,跪在莫怀礼旁边。她的膝盖小,踩在血迹上,红了的。

    她伸出手,握住莫怀礼的手。

    莫怀礼的手是凉的,已经开始凉了。

    小满握着,没有哭。

    她很小,五岁,不完全明白死是什么。她只知道爸爸不动了。

    “爸爸。”她说,“起来。”

    没有人回答。

    “爸爸。起来。面要凉了。”

    莫怀礼的嘴没有动。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

    小满握着他的手,摇了一下。

    “爸爸。面要凉了。”

    铁生在人群里,他听见了。

    面要凉了。

    铁生的眼睛酸了。他转过身,走出了人群,走到巷子外面,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铜甲在旁边,蓝光亮着。

    “哥。”

    “他死了。”

    “我知道。”

    铁生的声音哑的,像砂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铜手。六个微阵,暗红色的。

    铜甲的蓝光颤了,很久。

    天没亮的时候,铁生去过一趟灵堂。推门见萧云起背对着门,面朝灵位,像一座碑。

    铁生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他从前攒过几句,到嘴边又散了。

    莫怀礼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他把小满放在了面摊上,因为他不想让小满看见。

    他想发完传讯,接小满,回家,做饭,睡觉,明天上班。就像每一天一样。

    但他回不来了。

    莫怀礼的葬礼在三天后。京畿西郊,军人坟场。一排排的碑,灰石的,很矮,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

    铁生小时候随父亲来扫过墓。

    莫怀礼的碑很小,和别的碑一样。铁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莫怀礼。永安前六年生。永安三十年卒。享年三十六。镇西军参议。”

    永安三十年,也就是今年。铁生在心里把这个年号又念了一遍。

    没人见过萧云起哭。他没哭。他站在灵堂里,看着莫怀礼的灵位,站了一夜,从天黑到天亮。没有说话,没有坐,没有喝水。

    就站着。一整夜。铁生记得父亲说过,站是男人最难的活。

    没人见过他哭。铁生也没见过。方术营里他总是最先笑的那个。

    铁生来了,铜甲来了,沈夜翎来了,陈默来了,谢七来了。

    萧云起还站在坟前。天亮了,送葬的人已经走光,铁生没走,他等萧云起先离坟前。

    铁生同沈夜翎在远处等着,铜甲在身侧不动,两个人谁都没有催。

    萧云起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方术笔记。深蓝封皮,很厚。铁生认得,那是萧云起从不示人的本子,里面是多年的火行阵法研究:攻伐术式,改良图解,微阵设计图。他想起萧云起翻它时从不让人近看。

    他翻开第一页,撕下,投进坟前的火盆。火盆不大,纸落下去悄无声息。

    纸在火里卷起来,黄了,黑了,又变灰。铁生看着那点灰被风带起。

    第二页,撕下,投入。

    第三页。萧云起的手始终没有停,一页一页地撕,像在还一笔债。

    火盆里的火不大,但很稳。他投得很慢,每一页都像定了型。

    铁生远远地站着看,始终没有上前。这样的告别旁人插不进去。

    他撕了很厚的一摞,铁生估不出来,几十页,上百页。

    撕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铁生看见他指节又白了一次。

    他看着手里那几页,没有撕。

    铁生猜那几页写的什么,也许是两人一同画过的一张阵图。

    萧云起把那几页也撕下来,投进火盆。铁生看见他眼都没眨一下。

    全部。

    他全烧光了。那一生的研究心血。铁生想拦,又觉得没资格拦。

    火盆里的灰往上飘,灰白色的,在晨风里飞。

    萧云起看着火盆,看着那堆灰,脸上没有表情,像把什么都收了。

    圆脸,笑眯眯,食盒,桂花糕,酱肘子。铁生想起他递食盒的样子。

    他对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铁生听见了。晨风吹过来的,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怀礼。从今天起,我不只是要查清真相。我要把这些人全部拉下来。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很平,像石头。

    但铁生听出来了,平的下面是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萧云起转身。

    沈夜翎站在数步之外,弩在手里。

    “副官。”

    “在。”

    “从今日起,我的命交给你保管。若我迷失了正道,你扣下弩机。不必犹豫。”

    沈夜翎单膝跪地。

    “遵命。校尉大人。”

    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铁生听出来了,冷下面有颤抖。很细微,但有。

    萧云起走到小满面前。面摊老板娘还抱着她,她的头歪在老板娘的肩上,没有睡,睁着眼。

    萧云起蹲下来。

    “小满。跟萧伯伯回家。”

    小满看着他。

    “萧伯伯。”

    “我爸爸呢?”

    萧云起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把小满抱起来。小满很轻,五岁,不到三十斤。她的手搭在萧云起的肩上,手很小,手指很短。

    萧云起抱着小满走了。他没有回答。

    铁生看着他的背影,绿色的,抱着一个孩子,往远处走。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在小满的头发上。

    铜甲就在一旁,蓝光暗着。

    “哥。”

    “小满她不知道。”

    “她以后会知道吗?”

    “会的。”铁生说,“但不是现在。”

    铜甲的蓝光微微闪了一下。

    铁生看着萧云起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灰,火盆的灰。莫怀礼的方术笔记,烧成了灰,灰白色的,飘在风里。

    莫怀礼。

    圆脸,笑眯眯,食盒,桂花糕,酱肘子。

    “歼敌八万。大捷。”六个字。

    “让小满活在一个太平天下里。”

    他没等到那个太平天下。

    他要查,他要查到底,不是为萧云起,不是为朝廷。

    他要一直查下去,哪怕查到铜手都碎了。铁生把这句话在心里刻下一道。

    是为了,莫怀礼咬了一口就放下的桂花糕。

    是为了,小满说的“面要凉了”。

    是为了,一个想让自己的女儿活在太平天下的人,没有等到的那一天。

    他转身,往回走,铜腿叮叮叮,铜甲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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