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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汉兵压城

    「嘶——嘶——」

    白露,原本早该在入秋前便停下鸣叫的知了,彼时仍旧在河谷山林中不断嘶鸣。

    那忽高忽低的嘶鸣声,与此时宁羌关头王承恩的心情一般,焦灼且漫长。

    「军…军门,贼军…贼军要来攻了……」

    在王承恩身旁副将话音落下的同时,王承恩也深吸了口气,扶着面前的女墙,稳住身形後说道:「派快马通禀督师,贼首刘峻率军数万来攻,盖阵上所见,不下三万!」

    在王承恩的话音落下时,笼罩他眼底的则是沔水南岸,正在行进的数万人队伍,以及数百面招展的赤旗。

    「窸窸窣窣……」

    「直娘贼的!这都入秋了,怎麽还是这麽热!」

    沔水南岸,在许大化的叫骂声中,王通及许大化还有宁羌城内所有将领纷纷来到了宁羌北门外的石桥前。

    摆在他们面前的,除了宁羌城外那已经放水并发黄的水稻外,便是已经赶到三山坝北部紮营的数万民夫。

    在民夫紮营的同时,骑着乘马并牵着军马而来的汉军队伍则是渐渐逼近石桥。

    随着队伍逼近石桥,这些明显有着西番长相的骑兵开始自动退到官道两旁,留下了约莫两丈的空间。

    王通与许大化的目光顺着这空间投向远处,只见比四周旌旗还要高大的大纛,此时正渐渐朝着他们逼近。

    「终於等来了!」

    许大化有些按捺不住了激动,而王通也脸上挂着笑,郑重点头。

    在二人的对话中,那面大纛渐渐靠近,而纛下则是骑着乘马而来的刘峻,以及紧随他而来的李三郎、庞玉。

    「那是王通?」

    「嗯……」

    「怎麽老成这样了?」

    马背上,庞玉隔着数十步便瞧见了王通,而刘峻也同样如此。

    距离刘峻上次与王通见面,已经过去了近两年时间。

    此时的王通不过二十五岁,可胸前却蓄了半尺长的胡须,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七八岁。

    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许大化,此时也是满脸钢针般的胡须,与庞玉的络腮胡不分上下。

    相比较他们,刘峻则是将胡须刮得乾乾净净,再加上成都养人,如今的他看上去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末将王通(许大化),参见督师!」

    「起来吧。」

    刘峻来到石桥前,主动翻身下马并走到了二人面前,目光上下打量。

    「王老丈和许老丈若是瞧见你们这般模样,怕是认不出来了。」

    刘峻开口便提起了二人生父,二人闻言也从开始的紧张,渐渐放松了下来。

    督师还是那个督师,诙谐幽默,并无任何变化。

    「倒是辛苦你们了,等此次拿下陕西全境,准你们与宁羌的弟兄回趟家。」

    刘峻伸出手,先後拍了拍许大化与王通的肩膀,而王通则是将目光投向北边还在紮营的民夫。

    「督师,您带来了这麽多兵马,末将去盯着他们紮营吧。」

    「不必,有赵宠在那里,你总不可能还信不过他吧?」

    王通刚开口,刘峻便笑着回应了他,并且示意道:「走,带我进宁羌城看看。」

    「今日若是不看,明日便没有时间看了。」

    王通闻言,连忙作揖道:「督师,眼下城内太热,再等等吧。」

    此时已经是午後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更别提宁羌还是个河谷了。

    虽然宁羌的城池规模远不及现代,但仍旧有着不小的热岛效应。

    这个时候的城里,还真的不如城外来得凉快。

    所以在王通提醒过後,刘峻的目光便投向了从北边蜿蜒向东的沔水。

    「走,去沔水边上玩玩水。」

    「好!」

    在刘峻的招呼下,穿着夏衣的众人纷纷骑着马往东边的沔水赶去。

    待来到沔水旁边,骑兵们把上游留给了刘峻他们,而他们自己则是在刘峻他们的下游开始为马匹洗澡。

    「淫他娘的,这天气热也就罢了,这水都这麽热。」

    许大化脱下鞋子走到沔水的岸边,蹲下试了试水温,不由得抱怨了起来。

    王通瞧见他这粗俗的模样,忍不住踢了踢他,而许大化却不解道:「干嘛?」

    「你这混厮……」王通心道自己昨日才提醒他别太粗鄙,结果这厮还是表现得太随性了。

    想到此处,他将目光投向自家督师,却见自家督师已经把脚放到了河水中。

    「确实有些热,不过总比在水外面强多了。」

    刘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同时将目光投向王通:「冬季的战袄都准备好了吗?」

    王通闻言,旋即禀报导:「都准备好了,放在城内的库中,并每日安排人巡察,防备老鼠啃咬。」

    王通回答的同时,许大化忍不住询问道:「督师,这天还这麽热,咱们恐怕不等天气转凉,便将陕西打下来了吧,需要准备那麽多冬衣吗?」

    「嗬嗬……」刘峻闻言轻笑,对他解释说道:「如今这天气古怪得很,你别看现在还很热,但转为寒冬也不过就是朝夕间的事情罢了。」

    小冰期带来的乾旱确实会给人种今年酷热的错觉,可若是待到入冬,那冬季的寒冷绝对会刷新众人的三观。

    此次北征,刘峻已经不满足於拿下汉中和陇右,而是想要一鼓作气的拿下整个西北。

    从宁羌打到陕西最北边的榆林,距离足有一千五百余里,而从文县打到嘉峪关,那更是两千余里。

    汉军多蜀人,而蜀人不耐寒冷,尤其是西北的酷寒。

    为了减少非战斗的损伤,提前储备足够多的冬衣是应该的。

    如今的陕西,尽管因瘟疫而死难数十万百姓,但比起他记忆中那个赤地千里的情况,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即便如此,面对接下来愈演愈烈的大旱,陕西仍旧不是什麽好地方。

    正因如此,刘峻必须要尽快拿下陕西,然後将该迁徙的人口迁徙,该募兵的募兵。

    通过迁徙来降低陕西人口的粮食缺口,再通过募兵来提高吃公家粮的比例。

    唯有如此,才能解决陕西往後的粮荒问题。

    思绪间,刘峻将目光投向了北边的宁羌关,而时刻关注他的王通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宁羌关。

    「督师放心,有红夷重炮和这麽多野战炮,拿下这宁羌关倒也用不了太多时间。」

    「如今孙传庭手里能用的兵马不过三万出头,料想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咱们在宁羌关死磕。」

    「阳平关的情况,末将虽然没有见到,但从谍头们提供的消息来看,只要咱们花费时间和精力,拿下阳平关应该不成问题。」

    「再不济,西边的周虎和尤勇手里足有三营兵马,定能顺利击败孙传庭布置在陇右和甘肃的兵马。」

    「实在不行,等他拿下了甘肃,再调头来拿下宁夏,打进关中便是。」

    王通以为刘峻在担心攻打宁羌关和阳平关的事情,於是便按照他了解的情况建言起来。

    对此,刘峻倒也没有解释他担心的是大旱,而是顺势点头道:「今日先紮营,明日你节制大军,先修浮桥通往北岸,然後将所有红夷炮都搬到北岸,先把宁羌、阳平两座关隘拿下。」

    「拿下这两座关隘後,三千斤的重炮便留在阳平关,我们带着野战炮前往汉中决战便足够。」

    三千斤的重炮和千斤的红夷炮还是太过沉重,用来守城和海战还行,但陆战还是太笨重了。

    汉军没有清军那麽多的马匹,所以还是应该好好发挥野战炮的优势。

    只要在野外击败了明军,哪怕明军坚守城池,届时汉军再从後方调重炮也不迟。

    可若是野战不顺利,导致重炮遗失在战场上,那就是变相资敌了。

    刘峻虽然有把握击败只有三万多兵力的孙传庭,但该保守的时候还是保守些好。

    反正四十五门野战炮,这火力足够压制孙传庭手中的明军了。

    更何况孙传庭手中的红夷大炮都布置在了阳平关,而汉军只要拿下阳平关就能缴获他们的红夷大炮。

    哪怕缴获不了,孙传庭令人炸炮撤退,那明军也少了红夷大炮的帮助。

    没了红夷大炮,仅凭大将军炮和弗朗机、百子、大神炮,根本不是汉军野战炮的对手。

    这般想着,刘峻便继续坐在水边,安心地玩起了水。

    不过相比较他的安心,彼时的孙传庭却已经嗅到了局势的紧张气味。

    正因如此,在汉中城外巡查了田间情况的他,在返回府衙後,旋即便将目光投向了王象潞。

    「时间差不多,可以招呼各村百姓放水,等待秋收了。」

    面对孙传庭的吩咐,王象潞诧然道:「督师,现在才七月二十五,不等到八月吗?」

    「我也想等,但总感觉心神不定。」

    孙传庭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紧接着询问道:「祖军门那边募兵如何,募得数量多少了?」

    见他这麽说,王象潞回应道:「眼下距离秋收不久,百姓们都想等收获了秋稻再参军。」

    「今早下官去看时,祖军门那边只募得了两千多刚刚南下的流民青壮。」

    「那些流民瘦骨嶙峋,起码要好好操练半年才能上阵作战。」

    如今的王象潞跟随孙传庭练兵、後勤近两年,对於如何练兵、如何能练好兵也有了自己的了解。

    在他看来,那些流民起码要半年才能勉强上阵。

    若是要与孙传庭手下这三边四镇的精锐相比,起码要认真操练一年,且平日不短缺粮食,放开了吃才行。

    孙传庭比王象潞更了解陕北流民的情况,所以在听到王象潞的说法後,他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并接着说道:

    「今年以来,陕西虽然偶尔下了几场雨,但雨水太少,连地都浇不透。」

    「陕北的延安、庆阳和平凉三府,又不免生出数万流民。」

    「好在延安的瘟疫倒是解决了,只要沿黄河的各关口好好封锁,应该不会再出现瘟疫的事情。」

    提起瘟疫,孙传庭便下意识想到了陕西因瘟疫而死的那几十万百姓。

    尽管是必要的牺牲,但那样的惨状,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了。

    想起瘟疫的事情,孙传庭的情绪不免有些低沉。

    王象潞将他的变化瞧在眼里,不由得叹气道:「若是这两年多降些雨,陕西恐怕明年秋收过後便可恢复太平景象。」

    「只可惜……」王象潞想说老天不赏脸,但这种话却不能轻易说出口,所以他只能戛然而止。

    孙传庭也有同样的想法,但他也同样不能说,因为现在盯着他的人太多。

    兴许他现在说老天不赏脸降雨,明日便能被言官曲解为他讽刺皇帝。

    想到此处,孙传庭便对王象潞吩咐道:「稻田放水的事情已吩咐下去,你便好生休息吧。」

    「今年汉中的水稻灌浆不错,收获了这些粮食,我们在面对朝廷时也更有底气。」

    「是!」王象潞作揖应下,随後便在孙传庭的目光中离开了衙门。

    在他离开後,孙传庭则是起身返回了书房,准备继续上疏,陈明今年汉中有可能丰收的事情,并请朝廷剿灭了张献忠和罗汝才後,继续增兵陕西。

    做完这些,他派人将奏疏送往了京师,随後才在暮鼓声结束时,躺下休息了起来。

    梦中也不知他梦到了什麽,嘴角不自觉上挑。

    只是老天似乎连这份美梦都不想留给他,在他睡得正香时,他的屋门被拍响了。

    「督师!宁羌关急报!」

    「督师……」

    王象潞的声音响起後,孙传庭下意识把手摸到了腰间。

    反应过来後,他连忙撑着身体赤脚走向屋门。

    「督师,宁羌关急报!」

    屋门打开後,摆在孙传庭面前的便是王象潞着急的面孔,以及他手中提着的灯笼和拿着的书信。

    孙传庭见状抢过书信,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同时吩咐道:「进来!」

    在他的吩咐下,王象潞跟着走进卧房,待他坐下後便点燃了烛台。

    一排烛台点燃後,屋内的环境也变亮了几分,但仍旧昏黄。

    纵然如此,孙传庭还是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了急报的内容。

    【临洮总兵官王承恩急报督师:本月二十五日午时,职亲登敌台了望,果见贼阵旌旗蔽野,自金牛道蜿蜒而来,延袤约十余里。蚁附蜂屯,漫山塞道,约计不下三万之众。】

    【尤为可虑者,贼阵两翼另见精骑驰骋,甲仗鲜明,约计万骑……】

    「不可能!」

    面对王承恩发来的急报,孙传庭下意识认为不可能,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如今朵甘内部的瓦剌和鞑靼人在内斗,刘峻兴许是招降了不少夷丁也说不定。

    只是万骑这个规模实在太骇人,毕竟全陕精骑也就不过一万七千,其中又被朝廷调走五千,另有四千分布三边四镇沿边。

    刘峻不过占据了四川、湖南及松潘等地,如何能拉出万骑的规模来出征?

    「兴许是混有不少马兵,亦或者王军门看错了。」

    王象潞也顺着孙传庭的目光,瞧见了王承恩急报的内容。

    他显然也不太相信刘峻能拉出万骑来入寇,因此他便将这个问题归结为王承恩看错了。

    眼下也唯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刘峻为何能拉出万骑出征,所以孙传庭也点头表示认可。

    不过认可过後,仍旧有问题摆在孙传庭面前。

    「汉军原本在宁羌便有不下二万兵马,如今又添三万众,兵力不下五万。」

    「若是如此,宁羌关恐怕凶多吉少,而我军若是想要取胜,必须在阳平关将其击退。」

    「不过即便在阳平将其击退,以贼军布置重兵於文县来看,他们恐怕是兵分两路入寇。」

    「我们即便在阳平挡住,他们也可以走陇右绕道攻入关中。」

    孙传庭仿佛自说自话的分析着局势,并在思绪落地时抬头吩咐道:「传令王军门,令其坚守宁羌关,尽量多杀贼军。」

    「若事不可为,可撤往阳平关,与张军门固守待援。」

    「此外,飞马传令给临洮的孙参将和王参将,令其固守,并命甘肃总兵柳绍宗率军驰援巩昌。」

    吩咐了这两件事後,孙传庭稍微缓了口气,继续吩咐道:「天明过後,唐通率部驻守南郑,孙军门率部坚守青石关,余下各部拔营前往阳平关。」

    「是!」王象潞应下,但应下後他又试探性询问道:「督师,曹军门那边,是否将其调回?」

    如今陕西明军只有精骑万二,其中三千就在曹文诏和曹变蛟手中。

    如果要与汉军交战,必然少不了精骑,所以王象潞才会主动询问。

    对此,孙传庭只是沉默了几个呼吸,接着便给出答案道:「令牛成虎分秦兵一营接替大小曹,待接替过後,大小曹率精骑驰往沔县。」

    「此外,令牛成虎调各镇精骑、马兵聚集关中,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可以,孙传庭不想抽调边镇最後的精骑马兵,因为那样会导致边镇空虚。

    哪怕套虏攻不破主要关隘,却仍旧可以走破损的边墙去劫掠边民。

    没有精骑和马兵,边镇的明军只能以步卒坚守,毫无反击之力。

    可惜如今时局困难,如果不能成功击退刘峻,汉中与关中便会告危。

    失去了汉中和关中,以延安三府的情况,根本养不活什麽兵马,所以只能把所有精锐抽调南下。

    「去吧!」

    孙传庭仿佛苍老了好几岁,而王象潞瞧见他这般,也面露不忍地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离开後,望着昏暗的卧房,孙传庭只觉得身体空虚,两肩沉重。

    在烛火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时,他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接着提笔写下了刘峻入寇的奏疏。

    只可惜这份奏疏虽然写下,但送到京师时,却已经是七日之後了。

    「七日後的陕西,又是何种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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