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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权宜救危

    「轰——」

    「朝廷养士二百年,今日正是报国之日!杀!!」

    七月初五,随着江西宁州的石牛寨燃起熊熊火焰,明军的旌旗最终折断,取而代之的是随火势升起的汉字旌旗。

    「总镇,石牛寨拿下了!」

    「瞧见了。」

    王柱的声音在朱轸耳边回响,而朱轸也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将目光从易帜的石牛寨收回。

    「传令三军,休整一夜,明日拔营直扑宁州。」

    「是!」

    王柱作揖应下,而此时的石牛寨方向也出现了返回的身影。

    朱轸与王柱看去,只见是被他们派去攻城的马文彪正在返回。

    在他身後,还有几名兵卒跟随,似乎押着什麽人。

    待到他们靠近,朱轸这才看清,他们押着的,似乎是明军的将领。

    「淫你娘的!有本事就杀了老子!老子叫一声就不是好汉!」

    朱轸还未看清被押来之人的面容,便听到了他的大嗓门。

    「总镇,石牛寨已经拿下,这便是石牛寨守将陈安国!」

    马文彪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的同时介绍着身後被俘之人。

    朱轸没有立刻去看被俘的陈安国,而是下马走到马文彪面前,瞧见了他嘴角处被划破的伤口。

    「你这伤,怎麽回事?」

    马文彪听後愣了下,摸了摸伤口才感受到疼痛,於是如实回答道:「应该是流矢擦伤,不碍事。」

    「好生去处理,别留下伤疤。」朱轸皱眉提醒着他,而马文彪也颔首应下。

    见他上心,朱轸这才看向了被俘的陈安国。

    此时的陈安国仍在大骂,但朱轸却无动於衷的走上前,顺带制止了试图要踹他跪下的两名汉军将士。

    「陈安国,我若是没有记错,你应该是卢象升麾下的将领。」

    「是你爷爷!」

    「狗攮的,打输了还敢叫嚣?!」

    陈安国嘴上不饶人,站在朱轸身後的王柱听後就要上前教训他,但却被朱轸拦住了。

    面对陈安国的谩骂,朱轸轻笑道:「你若是觉得骂几句能痛快,那便随便你骂吧。」

    「不过你要是骂我的亲人,那我劝你还是算了。」

    「我的爷奶父母和兄弟,都死在大明朝治下了。」

    陈安国原本还要继续骂,结果听见朱轸这麽说,顿时语塞。

    不等他思绪扭转过来,朱轸便开口道:「如我这般的人,天下不知多少。」

    「你率军抵挡我军,这是忠孝,我不怪你。」

    「可如今你已经尽了全力,若还要阻止我军,那便是愚忠了。」

    「哼!」陈安国不知道该怎麽骂,冷哼道:「休想教训老子,要杀就杀!」

    「不!」朱轸依旧保持笑容,在陈安国疑惑的眼神中说道:

    「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好吃好喝招待你。」

    「等我军平定了天下,你便会看见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而不是像我这般,爷奶父母饿死在朝廷治下。」

    朱轸说罢,转头看向马文彪和王柱:「把他关押起来,吃喝与我军将士相同,不得苛待。」

    「总镇!」王柱有些不甘心,毕竟陈安国驻守的石牛寨,可是害死了不少汉军将士。

    对此,朱轸则是投以安抚的眼神,轻声道:「他还有用。」

    见朱轸都这麽说,王柱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示意马文彪把人带下去。

    马文彪见状,带着人便把脑子转不过弯的陈安国给带了下去。

    随着他们离开,王柱这才开口询问道:「这陈安国留着有什麽用?」

    「他不过仗着石牛寨坚固,才挡住了我军这些日子的攻势罢了。」

    见他这麽说,朱轸则开口道:「陈安国与李重镇、张岩、高斗枢等人都是卢象升麾下。」

    「若是我军後续要招降李重镇,或许可以用他来试试。」

    「他眼下虽看着不怕死,但终究不过热血上头罢了。」

    「等这热血凉下来,他便会珍惜他这条性命了。」

    朱轸解释着,顺带示意王柱朝着军营的牙帐走去。

    王柱跟上朱轸的脚步,而朱轸也顺势询问道:「我们死伤了多少人?」

    「约莫六百余人。」王柱将大概的死伤数额说出。

    朱轸听後颔首,心道江西的明军实力还是太差。

    哪怕占据天时地利,兵力也是攻城汉军的数倍,但仍旧挡不住汉军的攻势。

    「南兵本就比北兵稍弱,加之欠饷半载,能做到如此倒也差不多了。」

    「那些投降的兵卒,不要苛待,日後可以组成屯田营,调往云贵或吕宋开垦耕地。」

    朱轸交代着王柱,而王柱也连连点头。

    在这样的交代声中,他们来到了中军牙帐前,而此时牙帐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总镇,长沙发来的急报!」

    军中坐营官上前递出急报,朱轸接过後打开,很快爽朗笑出声来。

    「好,九江、南京、镇江、扬州、安庆都拿下了。」

    朱轸将事情快速说了出来,并且对王柱说道:「俘虏了两个亲王和十几个郡王,还有一堆尚书、侯爷和伯爷。」

    「光是俘获的金银细软,粗略计算便不下四百万两。」

    「四百万?」王柱皱眉,有些嫌弃道:「不是都说江南富庶吗?」

    「这点银子,还不如咱们在四川时候抄家来的多。」

    瞧见他这麽说,朱轸也忍不住道:「你也说了,那是抄家。」

    「他们这四百万两,可不是把南京城的富户都抄没後的银钱,而仅是府库和王侯官员的抄没。」

    「何况他们现在还没有拿下江南全境,等拿下了江南全境,兴许还能翻个几番。」

    朱轸说着朝牙帐内走去,而王柱也跟了进来。

    待到二人坐下,朱轸这才伏案写下公文,将江南的事情禀报给刘峻。

    随着公文写完,他这才写下军令,同时吩咐道:「湖南的四万新卒可以动了。」

    「除此之外,在我军随军民夫里招募合格的青壮为新卒。」

    「不过得与他们说好,入伍为卒後,需要在江南各处镇守三年。」

    「是!」王柱颔首应下,而朱轸也写好了军令,递给王柱道:「派快马送往西安,想来督师应该期待捷报许久了。」

    「我这就去办。」接过军令後,王柱迈步便朝外走去。

    不多时,两队塘马便从军营疾驰向西而去。

    在塘马赶往西边的时候,距离石牛寨不过百余里的宁州也很快接到了石牛寨失守的消息。

    与此同时,江南剧变的消息,也随着塘马的抵达而送抵。

    「九江、池州、太平、应天、南京尽数失陷……」

    宁州衙门内,吴阿衡看着面前的急报,哪怕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但真的接收到消息时,他还是不免感觉恍惚。

    与他有同样感受的,还有站在堂内的高斗枢。

    在吴阿衡沉吟的时候,高斗枢则是凝重脸色道:「九江、池州丢失,我们便走不了水路。」

    「南京失陷,江南必然不保,我们便与朝廷断了联系。」

    「此外,呼九思率水师沿江而下尚可理解,但陈锦义是怎麽越过福建沿海,直插南京的?」

    「难不成,朱国勋叛投贼军了?」

    高斗枢的话,将问题摆在了面前,而吴阿衡也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後说道:「派快马去试探朱国勋态度。」

    「如果他用藉口搪塞,那就说明他多半是归顺了贼军。」

    「可若是他也是才知晓,那恐怕是福建的水师出了问题。」

    吴阿衡的话让高斗枢脸上闪过恍然,下意识说道:「郑芝龙?」

    「嗯。」吴阿衡颔首承认道:「郑芝龙虽是游击将军,但他毕竟是海寇归顺。」

    「他既然能归顺朝廷,自然也能归顺刘峻。」

    见吴阿衡这麽说,高斗枢便道:「如果是郑芝龙出了问题,那该如何?」

    面对这个问题,吴阿衡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在他心底,早就给自己定下了结果。

    对於这个结果,高斗枢也能猜到,所以他在询问过後,不由劝说道:

    「我知道督师您的心思,可如今朝廷还没亡,而江南仅有您这部兵马还忠於朝廷。」

    「若是您执意死守宁州,那朝廷就彻底没救了!」

    「我能如何?」吴阿衡头疼地抬手扶额,他现在已经想不出什麽办法。

    从石牛寨的战事中可以看出,他麾下这些将士根本不是汉军的对手。

    哪怕他有心杀贼,但钱粮又该从何处来?

    没有钱粮,又有多少将士会愿意跟着他?

    在吴阿衡纠结的时候,高斗枢则是心一沉,语气变冷。

    「大半个江西还在您手中,只要您下令,钱粮轻易可取。」

    「只要有了钱粮,便是守不了江西,也能走衢州,撤往浙江。」

    「昔年方国珍尚且能凭藉浙东之地挡住太祖高皇帝和张士诚,而今贼军势力虽大,但却四面受敌。」

    「只要我军在浙东站稳脚跟,贼军就无法轻易北征,而朝廷也将有足够时间设防江北。」

    高斗枢的话,令吴阿衡脸色微变:「象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学生十分清楚!」高斗枢斩钉截铁地给出回答,同时不忘提醒道:

    「督师,您别忘了当初卢督师是怎麽被罢黜,而左良玉又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如今汉军隔绝长江南北,而您兵权在握,完全可以好好整治江西境内的这些土豪劣绅。」

    「只要得了钱粮,再加上您手中还有三万兵马,足够撤往浙东坚守。」

    经历了朝廷贬黜卢象升,却不敢得罪左良玉的事情後,高斗枢也彻底想开了。

    乱世之下,唯有兵马才能庇护己身。

    这般想着,他将目光投向吴阿衡,与吴阿衡对视的同时,缓缓道出最後一句话。

    「若是左良玉那边知晓南京丢失,恐怕会直接归降贼军。」

    「届时贼军可走袁州直插南昌,而督师即便想要变通,也彻底没了退路。」

    「趁现在还有机会,立马拔营撤往南昌,带着桂王、衡王、荣王等藩王撤往浙东,坚守金衢温台之地,方是出路。」

    高斗枢的话,令吴阿衡脸色变了又变,最後沉声道:「卢九德、李重镇还在汉阳和武昌。」

    「管不了他们了。」高斗枢直接断了吴阿衡想救人的念想。

    「数万贼军包围两城,且我军没有水师,根本救不出他们。」

    「与其将精力放在他们身上,倒不如派快马传令给张军门,令其沿途撤退时,将私下勾结贼军的土豪劣绅尽数抄没家产,带着钱粮掩护南昌诸位亲王,撤往衢州。」

    高斗枢的话,令吴阿衡闪过犹豫之色。

    他确实痛恨江西士绅在关键时刻拖後腿,但要他直接下令抄没大半个江西士绅家产,他做不到。

    见他犹豫,高斗枢直接作揖道:「督师若是有所顾虑,可率城内千余马步兵撤往温州,余下兵马由下官与张岩带往衢州、金华及温台之地。」

    「你……」吴阿衡抬头诧异看向高斗枢,不明白他为什麽变化那麽大。

    高斗枢见他欲言又止,也没有说多别的什麽,直接走上前来,当着他的面取出旗牌。

    「下官接令!」

    高斗枢这出格的举动,让吴阿衡彻底放下了心里的束缚。

    「罢了,便依你所言吧。」

    吴阿衡仿佛老了几岁,起身便朝着堂外走去。

    瞧着他的背影,高斗枢则是恭敬作揖道:「半个时辰後,下官派人去护送督师往温州而去。」

    「两个时辰後,下官便与张军门,沿途抄没勾结汉军的土豪劣绅,为我军补足军饷。」

    面对他这两句话,吴阿衡的脚步没有停顿,而高斗枢也终於放下心来。

    吴阿衡打仗可以,但心还是不够狠。

    哪怕他几次当着高斗枢的面,表露对江西士绅的不满,但关键时刻,他还是不敢动手。

    好在他不敢动手,但高斗枢敢。

    想到此处,高斗枢将目光投向堂外。

    只见堂外的数十名明军都在用余光看着他,显然听到了高斗枢刚才的话。

    对於刚刚补足欠饷後,再度欠饷的他们,高斗枢所说的那些话,他们可都听进去了。

    「传令!」

    高斗枢话音落下,堂外的明军纷纷朝他作揖,而他也开口道:

    「派快马告知张军门,令其撤往南昌,并将沿途勾结汉军的土豪劣绅家产尽数抄没,充作军资!」

    「待其撤至南昌,若我军未至,则令其掩护诸位亲王,撤往衢、台之地坚守。」

    「标下领命!」

    面对高斗枢的军令,堂外将士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在他们应下後,整个宁州城便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热闹了起来。

    先是城内马步兵被集结於东城外,而後吴阿衡带着军中官吏在上千马步兵的护送下,离开宁州,往南昌赶去。

    在吴阿衡离开宁州後,高斗枢才下令城内将士封锁四门,防止消息走漏。

    半个时辰後,平日总是穿着官袍的高斗枢,已然换上了甲胄和文武袖,正坐州衙正堂内。

    在他面前,宁州城内六名参将沉默等待军令,而堂外则是数十名千总、把总。

    眼看时间差不多,高斗枢缓缓起身,而堂内外所有明军将领则统一将目光投向他。

    感受着这些目光,高斗枢开始沉下声音,接着点名道:

    「城西周氏周希明,陈氏陈潜仁、幸氏幸泰……他们私下勾结贼军,出卖我军消息,证据确凿。」

    「今夜我代督师传令,抄没此三家家产,充作军资!」

    「末将领命!!」

    堂内外数十名将领异口同声应下,而高斗枢也直接取出旗牌递了出去。

    六名参将上前接过旗牌,随後便恭敬作揖,带着千总、把总们退出了衙门。

    待到他们彻底离开,高斗枢才重新走回主位坐下,眼神麻木地看向空荡荡的堂内。

    此时此刻,他不由在想,若是朝廷肯这麽做,时局恐怕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只可惜,现在说什麽都晚了。

    「唉……」

    在高斗枢叹气的同时,入夜的宁州城也彻底乱了起来。

    在这其中,首先遭殃的便是城西周氏。

    「周希明,私通贼军,证据确凿,抄没家产!」

    「我兄在朝中任职,你们安敢污……」

    「斩!!」

    城西周氏宅邸内,作为家主的周希明甚至来不及搬出自家大哥身份来威胁,便被负责抄没周氏的参将挥手处斩。

    噗的一声,鲜血溅了一地,斗大头颅滚落地面,四周家仆及周氏族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参将见状,用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裹上周希明的首级,对身後两名千总吩咐道:「抄乾净些,我带这首级去见高参议。」

    「是!!」左右千总作揖应下,而参将也转身走了出去。

    在他提着首级赶往衙门的时候,夜幕下的宁州城时不时就传来惨叫声和求救声,以及打砸声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

    遭到高斗枢点名的周、陈、幸三家,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抄家灭门,家产尽数充公,用马车拉到了衙门门前。

    「禀参议,三家已尽数抄没,首恶已诛!」

    「末将六人,共抄没金银五万二千余两,粮食五万五千余石,古董字画十三箱封存。」

    六名参将,站在州衙门前,对牌匾下的高斗枢作揖禀报。

    高斗枢没有看向那些金银粮食,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三颗人头。

    数月前,这三人还在高斗枢上门劝说助饷时哭穷,最终只捐了几百两银子。

    如今看来,他们显然是撒谎了。

    「金银五万二千两全部发下去,补足欠饷,余下分给阵亡弟兄家眷。」

    「粮食充作军粮,教弟兄们吃些好的。」

    「至於那些古董字画,日後卖了充作军饷。」

    高斗枢将目光从那三颗头颅上挪开,面对六名参将吩咐起来。

    不等参将们回应,他便继续下令道:「传我军令!」

    「今夜休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後拔营东进,撤往南昌。」

    「沿途凡勾结贼军者,一律抄没家产。」

    「不从者……杀!」

    「末将领命!」参将们作揖应下。

    高斗枢见状,旋即转身走入了衙门内。

    有了这五万多银子,足够补发两个月的欠饷。

    至於剩下的欠饷,以及未来几个月的饷银,则都在撤往浙东的路上,等着他们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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