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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星汉灿烂17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程少商的目光已经一刀刀割在凌不疑身上了。她暗暗磨着后牙,心里愤愤地想:他怎么敢这样抱着微微阿姊?真恨不得把他那双手给剁下来!

    见状,林微朝林砚递去一个眼神。

    林砚会意,温柔抬手,覆在了程少商的双眼之上,低声道:“不爱看便不看。”

    凌不疑脸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是在高冷,实在是他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何种神色。

    凌不疑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询问:“郡主,可否将你送上马车,回静微庄?”

    林微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还有好些人尚未瞧见你我之间的关系,再多显摆一圈。我身子柔弱,走不得路,你心疼的,抱着我逛灯会,岂不是能体现你的深情?”

    凌不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郡主,我乐意奉陪。”

    他与林微所谓暧昧半分也无,他甚至忍不住在想,非让抱着可能纯粹是林微懒得自己走路。

    而这事很快便传到了裕昌郡主耳中。

    只见仆从垂首禀报:“郡主,属下查到了。那位小女娘正是静宁郡主,西河林氏的林六娘子。”

    “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属下跟着瞧了一路,凌将军待静宁郡主极为爱重,怕她逛得不尽兴,一路抱着她游街赏灯,许久才离去……”

    话音未落,只听“嗤啦”一声轻响。

    裕昌郡主气急攻心,生生将手中锦帕撕裂开来,眉眼间满是烦躁与不甘,声音都透着颤怒:

    “怎么会是她?旁人我尚且能动几分心思,寻机针对,唯独她,我动不得分毫!”

    她心头郁结难散,烦躁得连连蹙眉:

    “烦死了!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凌不疑牵扯上的?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庄子上不好吗?偏偏要出来碍人眼!”

    侍女憨憨开口问道:“郡主,她与你一般都是郡主身份,怎么就针对不得?”

    裕昌郡主狠狠瞪她一眼,又气又无奈地呵斥:“你懂什么!那位静宁郡主,连三公主心心念念的东西都能轻易夺去,最得陛下疼宠。我若是敢动她分毫,便是自找苦吃!”

    她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憋屈:“寻常身份低于我的小女娘,我任性几分,大母尚且能为我兜底摆平。”

    “可欺负静宁郡主?先不说陛下那里断然不会姑息,单单一个底蕴深厚的西河林氏,便是咱们招惹不起的存在!”

    裕昌郡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委屈得快要炸开。

    她心心念念惦记了凌不疑这么久,一直自认身份般配、胜算十足,满心都是筹划许久的心意。

    谁料想半路突然杀出一个静宁郡主,将她所有念想尽数打乱。

    积攒的不甘与委屈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而另一边,凌不疑正大张旗鼓的准备护送林微返回静宁庄。

    程少商索性连程府都不肯回,直接挤进了林微的马车,转头她便对着凌不疑阴阳怪气地说:“凌将军,我家阿姊身娇体弱,可别被你一身凛冽煞气冲撞着了,便由我陪着阿姊同坐吧。”

    林微出声打断:“嫋嫋,不可无礼。”

    程少商当即瘪了瘪嘴,乖乖钻进马车坐好。

    林微冷脸批评道:“嫋嫋,凌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他身上是浩然正气,何来煞气,更冲撞不到我分毫。”

    程少商瞬间反应过来,明白林微为何动怒。她隔着车帘,诚恳致歉:“凌将军,刚刚是我失言,对不住。”

    林砚也随即拱手,温声替她圆场致歉:“凌将军大人有大量,我未过门的新妇只是一时口快无心之言,还望莫要放在心上。我代她向你赔礼。”

    凌不疑淡淡摇头,唇角几乎没有弧度:“无妨,我知晓明嘉县主只是护姐心切,何谈怪罪。好了,出发吧。”

    话音落下,他旋即翻身上马,坐稳之后转头朝车夫递去示意。

    林砚快步上前,径直坐到马车的车辕之上。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马车朝着静微庄徐徐行去,凌不疑骑马跟在一旁。

    林微笑着朝程少商招了招手。

    程少商就乐颠颠的挤过去了。

    她当然知道,方才林微训她,并不是真的动怒,只是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自己道过歉,事便算是过去了。

    她当即上前,一把环抱住林微,脑袋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微微阿姊,我好想你!”

    林微问道:“嫋嫋,你在程家玩的开心吗?”

    程少商小鸡啄米式地点了点头应道:“开心!”

    毕竟俩人自相识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她很想林微的,所以抱着林微不放,还小嘴叭叭的讲述在程家的趣事。

    途中,林砚惦记着方才程少商被林微凶了一下,怕她心下闷闷不乐。

    他坐在车辕之上,隔着车帘讲起笑话,逗得马车内的程少商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一阵阵从车厢里飘出来。

    一旁骑马随行的凌不疑,不由得一遍又一遍看向马车。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何林微不愿让自己靠近程少商。

    林微护着程少商,程少商亦处处回护着林微,二人都在意对方。这般好的姐妹情,又怎会容许他这样身负血海深仇,又前路吉凶未卜之人接触自家好姊妹。

    林砚状似漫不经心地飞快瞟了凌不疑一眼。心底直觉隐隐在提醒他,凌不疑同林微之间并无半分儿女情意,可这人,反倒有可能会来同自己争抢程少商。

    就算是错觉,他也必须把心底的警惕绷到最紧。因为他记得林微曾说过:自己放在心上珍视的人,若是守护不住,世间伺机挖墙脚的人多得很,真若是被旁人夺去,到时候再难过也于事无补。

    凌不疑的贴身亲卫梁邱起、梁邱飞二人勒马,稍稍落在后方,与前方人马拉开些许距离。

    梁邱飞压着声音,满脑子皆是不解,凑到兄长身侧低声嘀咕:“哥,少主公何时同静宁郡主生出情意了?我兄弟二人几乎日日跟在少主公身边,形影不离,怎么他俩就相爱起来了?”

    梁邱起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少主公行事,难不成还要事事向你禀报?”

    梁邱飞依旧按捺不住心底的惊疑,又小声说道:“哥,你不觉得今日的少主公格外吓人吗?少主公在战场上杀人从不眨眼,方才郡主随口一言,他竟一副心疼得红了眼眶的模样。我现在回想那一幕,依旧觉着匪夷所思。”

    梁邱起心中其实也暗自纳闷,只是信凌不疑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他皱了皱眉,低声呵斥:“闭嘴,少议论。”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忍不住议论,目光看向前方马车的方向:“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静宁郡主当真能做我们的女君倒也不错。”

    “你看,郡主待少主公亦是有心,待人也温和。虽说身子孱弱了些,可能够叫少主公生出这般心思,倒也是一件好事。”

    梁邱飞扭头看向身旁兄长:“哥,方才不是你叫我少议论吗?”

    梁邱起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梁邱飞的头顶,眉头紧锁,低声呵斥:“闭嘴,我不想同你多说。”

    梁邱飞吃痛,慌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只敢偷偷瞟向前面的马车。

    ……

    程家这边收到程少商今夜不回府的消息,府里众人神色各不相同,唯独程老太一人满心欢喜。

    她一下子又精神起来,当即开口吩咐胡媪:“快去给我炖肘子,要炖得软烂鲜香,今日我定要吃个痛快,再多备几样荤菜。快去,快去!”

    胡媪闻言,下意识望向萧元漪,面露为难。萧元漪出言劝道:“君姑,您脾胃尚且虚弱,不宜食用这般油腻之物……”

    话还未曾说完,便被程老太厉声打断。

    “那搅家孽丫头不在府中,我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轮得到你来管束?都怪你生而不养,才把她教成那副模样。如今没了那个不孝的丫头折腾我,我这半只脚都踏进黄土的人,吃几口肉都不行么。”

    这番话让萧元漪攥紧衣袖,布料都被她捏得起了褶皱。

    程老太转头又对着胡媪呵斥:“快去备菜,不然你也不必留在我跟前伺候了。”

    胡媪只得躬身退下。

    桑舜华上前相劝:“君姑,姒妇所言有理,您此刻确实不该多食油腻,反倒会伤了自身身子。”

    程老太半点听不进去,反倒认定众人是存心苛待自己,当即破口斥责:“都住口!我为这个家操劳大半辈子,吃些吃食又有什么过错?一个个都显得你们本事,都给我闭嘴,我不想听你们多说。”

    说罢,程老太径直起身,赌气回了自己房中。

    程颂与程少宫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这份难受并非因程老太,也非来自腹中饥饿,而是亲身挨过饿之后,他们才真切体会到饥寒交迫是什么滋味。

    也正因如此,二人心中越发觉得,程少商对程家心存恶意,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程颂与程少宫的目光落在萧元漪身上,那眼神里裹着几分难言的怪罪,还有心疼程少商的怅然。

    被两个儿子这般看着,萧元漪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寒凉顺着心底漫上来,比连日挨饿带来的虚软更加伤人。她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你们这般看我,是什么意思?”

    程颂往前踏出半步,神色沉重,语气带着几分苦涩:

    “母亲,我们不过才挨饿短短几日,心中便已经积攒了不少怨气。嫋嫋结识静宁郡主之时方才八岁,也就是说,她在程家足足度过了八年常常吃不饱饭的日子。”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那时候我们年纪尚小,许多事无力插手,可如今想来,一想到嫋嫋那八年的光景,便心中难安。”

    程少宫在一旁垂着头,接下话头,嗓音低沉:“短短几日便已是煎熬,整整八年,真不知道嫋嫋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萧元漪心上。她身子晃了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哆嗦,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

    这些过往,她不是全然不知,可经由亲生儿子口中这般直白道出,才显得那般刺心难堪。

    程始见状立刻上前,将虚软的萧元漪轻轻拢到身后,眉头紧锁看向两个儿子:

    “住口。嫋嫋受的委屈,我们都记在心里。你们如今知晓心疼妹妹,是好事,但不该这般拿着过往旧事,这般苛责你们的母亲。”

    “你们知晓嫋嫋苦,为父与你们母亲何尝不知。可这些年兵戈不休,我们身在战场命不由己,哪里顾得上家中细微。你们母亲心中愧疚多年,你们不该这般句句往她心口上扎。”

    话音落下,程颂抬眸,眼神清亮却寒凉,第一次对父亲不肯退让分毫:

    “父亲,我们并非有意苛责母亲。”

    “可嫋嫋从前说过一句话,我们从前不懂,如今饿过、熬过,彻底懂了。”

    “她说若非不在意,怎么留她一人。”

    程少宫微微攥拳,轻声接上,嗓音带着少年人克制的酸涩:

    “战场凶险,你们身不由己,我们都懂。可人回不来,家仆也调不回来吗?战事再紧,也不至于连一个护住三餐温饱的人手,都安排不出。”

    程颂目光直直看着程始,语气越发沉静通透:

    “你们不是做不到,是当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不是乱世难为,是家中幼女冷暖,从来不在你们奔波挂念之内。”

    “嫋嫋八年饥寒,不是乱世之过,是程家无人顾她。”

    全场彻底死寂。

    程始嘴唇微张,竟被两个儿子怼得哑口无言。而萧元漪转瞬就被一股执拗的逆反火气盖过难堪。

    她方才被儿子句句戳中软肋,被迫直面自己亏欠程少商的事实,颜面尽失。可她骨子里素来强势刚烈,一辈子征战杀伐、掌家立威,从不肯低头认输。

    她暗自咬牙:自己管束不了羽翼丰满的程少商,难不成连身边尚且仰仗家中的两个儿子,都震慑不住?今日任由小辈当众诘难父母,日后程家规矩何在,她这个主母的威严何在!

    念及此,萧元漪骤然抬眼,方才惨白失神的面容覆上一层冷厉,先前的愧疚尽数敛去。她声音不复颤抖,只剩刺骨的冷硬:

    “你们如今倒是能耐了。”

    萧元漪目光冷冷扫过程颂、程少宫二人:“几日饥寒,便敢肆意揣测长辈过往,当众质问父母是非对错?”

    “当年边关生死悬于一线,家国大义在前,我与你们父亲九死一生护家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如今你们安居太平、衣食无忧,读了几年书、受了几日苦,反倒学会苛责双亲、翻扒旧账!”

    “嫋嫋委屈,我心中有数,轮不到你们来替她兴师问罪。过往亏欠,是我与她母女之间的事。轮不到尔等小辈置喙评判!”

    她眉眼凌厉,刻意摆出主母威严,用规矩和辈分,强行掩盖自己被戳穿的心虚与愧疚。

    程颂、程少宫不再出言争辩,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沉沉望向萧元漪。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沉甸甸的失望与了然,不必言语,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萧元漪本想拿长辈威严压下事端,可面对儿子这般无声的注视,预想中的服软并未出现。那一道道目光如细针般刺过来,叫她无从呵斥,也无从辩驳。

    方才强撑出的冷硬气势瞬间崩塌,胸口憋闷难当,几番动唇,余下的训诫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程止早在兄弟二人开口时,便急着上前想要打圆场,却被桑舜华不动声色抬手按住,轻轻拦了回去,示意他暂且缄口。

    直到屋内僵持到气氛濒临崩裂,桑舜华才适时上前,打破这片难堪的死寂。

    她语气温和,刻意岔开紧绷的争端,转头对着神色颓败僵硬的萧元漪轻声劝道:

    “姒妇,眼下家中最要紧的不是争执这些旧事。君姑方才动了大怒,赌气回了房,心绪定然不畅。咱们当务之急,是过去照看安抚君姑,莫要再让她气郁伤身。”

    萧元漪敛尽脸上崩乱情绪,压下满心酸涩与难堪,冷着脸不再纠缠方才的争执,僵硬点头:“娣妇说得是。”

    说完便借着由头,转身匆匆离去,避开了两个儿子那令人无地自容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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