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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刀子嘴,豆腐心

    而此时,一旁的凛月妖王已经站了起来。

    它缓缓走到殿中那几尊石雕跟前,白袍一拢,屈膝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银白长尾铺在身后石面上,浅金色的竖瞳垂下去,望着石雕底座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他的嗓音不高,可在这座巨殿里清清朗朗,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不肖子孙凛月,奉妖圣之命重返祖地,解封阵基,得入殿中。

    今见圣井有异,族运日衰,不敢坐视。

    欲下井一探根源,以全族数为念。

    若有冒犯祖宗之处,还请老祖宽宥。

    凛月此去,必以全族安危为重,不敢有负祖宗基业。”

    说罢,它把额头往石面上一磕。

    他接连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得极沉。

    殿中回音嗡嗡地响。

    磕完了站起身来,白袍一抖,转身往井口走。

    此时,陈最拦在他前头开口道。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下去?”

    凛月妖王脚步一顿,那浅金色的竖瞳里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换回往日那副拒人千里的矜贵模样。

    它把袖子一拢,下巴微抬,嗓音清泠泠的。

    “这是我们九尾一脉的事情。

    这口井是我族圣物,你一个杂妖,如何能够染指?

    想得倒美。”

    闻言,陈最切了一声,把枪往肩上一搁,歪着头看他。

    “刀子嘴豆腐心。你该不会是怕我下去遇上什么危险吧?”

    凛月妖王的眉蹙了起来,转瞬即逝。

    它别过脸去,嗓音比方才高了半分。

    “谁关心你这个杂妖的死活?

    我不过是怕你下去碍手碍脚,拖我后腿罢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声气比方才低了些。

    “你在外头守着便是。若底下有什么动静,你最好赶紧逃命。”

    陈最笑了一声,没再多话。

    凛月妖王把白袍一振,身形陡然一变。

    那具修长的人形在殿中暗金色的流光里缩了一圈,白袍散作一团雪白的绒光,绒光散去,地上立着一头九尾白狐。

    通身银白如雪,毛尖儿在流光里泛着一层冷泽。

    九条长尾在身后扇形展开,尾尖儿微微上翘,每一条都蓬松如掸,银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月华。

    狐身不过寻常白狐大小,可那九条尾巴一展,满殿的暗金光气都跟着颤了一颤。

    它回过头来,浅金色的竖瞳往陈最身上扫了一眼,没再多话,四爪一蹬,身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一头扎进了井口。

    那团银白没入暗金色的水面,井水连个响动都没出,转瞬便沉了下去,眨眼工夫便没了踪影。

    井口的水面荡了两荡,那两圈涟漪散了之后,水面又平得像一面镜子。

    陈最站在井沿儿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口井。

    井水还是那副清冽见底的模样,光落进去散得匀匀的,暗金色的光铺了满井,看不出半点方才有人跳下去的痕迹。

    殿中静得很。

    顶上那片暗金骨片的光明明灭灭,照得满殿流金。

    殿壁上的纹路还在缓缓游走。

    除了这些,便再没别的动静了。

    陈最在井沿儿边上站了一会儿,见井水连个泡都没冒,便不再干等着,把枪往肩上一搁,绕着石台慢慢踱起步来。

    这座殿不小,方才进来的时候只顾着看井,旁的没细瞧。

    这会儿闲下来,才瞧出些门道。

    殿呈八角,八个角上各立一尊石雕,都是九尾狐形,姿态各异,有伏地饮泉的,有仰首啸月的,有盘尾踞坐的,有回眸凝望的。

    雕工粗犷,线条简洁,可那股子气韵拿捏得极稳,一看便知出自上古匠人之手。

    石雕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字。

    陈最凑过去看了两眼,认出了几个字,大概是纪年,记的是哪年哪月哪一任族长做了什么事,记到千年前人妖两族大战时便断了。

    殿壁上的纹路他也仔细瞧了瞧。

    那些纹路从殿底盘到殿顶,光在纹路里游走,聚时如心跳,散时如星碎。

    细看之下才瞧出,这些纹路不是胡乱画的,一笔一划都合着天干地支的排布。

    走的是一条极深的地脉引气图。

    他伸手摸了摸壁面,掌心贴上去能觉出底下一股温热的气机在缓缓流转,沿着纹路走,走得极稳,千年未断。

    石台四角的石柱他也看了。

    柱身上盘的九尾狐雕像与殿角那几尊风格不同。

    线条更繁复些,尾巴上的毛都一根一根刻了出来,尾尖儿各缀着一颗米粒大的暗金珠子。

    珠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凑近了看,光晕里还裹着些极细碎的纹路,像是把什么东西压碎了封在里头。

    陈最转了一圈,把殿里的东西看了个大概,心里暗暗记下几处要紧的,便靠着石柱歇下来,把酒壶又摸出来灌了一口。

    正咂着嘴,整座大殿忽然震了一震。

    那震来得极猛极急,像是有人从地底拿大锤往殿基上砸了一记。

    殿顶的暗金骨片哗啦啦响成一片,殿壁上的纹路猛地亮到极处,随即又暗下去,光在纹路里乱蹿,像是受了惊的鱼群。

    石柱上的暗金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爆开,碎屑溅了一地。

    陈最把酒壶一收,枪尖朝前,往井口走了两步。

    井口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样。

    方才还清冽见底的灵泉,这会儿翻涌得跟开了锅似的,暗金色的水从井底往上顶,顶到井口便溅出来,泼在石台面上淌得到处都是。

    水色也从暗金转成了浑浊的灰白,里头裹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翻上来便散在殿中,把满殿的流光搅得乌烟瘴气。

    紧接着,井口轰的一声闷响,一股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里裹着一团银白的身影,那身影在半空中翻了两翻,重重摔在井口旁边的石台面上。

    是凛月妖王!

    此时,它那九条尾巴瘫在身后,银白的毛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一绺一绺地往下淌水。

    它那具狐身缩得比方才还小了些,四爪摊开趴在地上,前爪还在微微抽搐。

    嘴角挂着暗金色的血丝,沿着狐吻淌到石面上,把那一小片石面都染成了暗金色。

    浅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瞳仁散了大半,见着陈最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陈最蹲下去看了看它的伤势,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妖王境的大妖,下去不到两炷香的工夫便叫人打成这样扔上来。

    他自己如今无极境的底子,跟这位凛月妖王不相伯仲。

    能把它伤成这副模样的东西,搁在人族那边少说也得是陆地神仙往上走的路数。

    可这妖域里头,妖圣境的大妖统共就那十位,全在太初妖庭待着,谁会跑到这口井底下去?

    他把枪往地上一戳,蹲下来拿手指头探了探凛月妖王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气机乱得厉害,丹田里那股子月华之力像是叫人拿棍子搅散了,散得满经脉都是,没个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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