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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这件事不能太容易,又不能太难

    邱平和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屏幕上还亮着周开飞那条消息——“我们这边的严经理这两天会带着材料去京城,到时候一切听您指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靠进椅背里,抬手在额头上按了几下,头疼啊。

    地方上的人对京城总有一层说不清的仰视,觉得什么事到了部委门口就矮了三分。派个经理亲自跑一趟,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白——这个人是带着经费来的。

    邱平和在京城待了十几年,大致也知道这里的路数:先托人打听这件事归谁管,管到哪一级,谁签那个字。

    然后是掮客,市面上永远有这一批人,七弯八绕总能搭上一条线,说自己在哪个部委有熟人,能约上饭,能递上话。

    真假各半,路数都差不多:先吃一顿,再喝一次茶,等到第三回,话说到位了,钱就该露面了。

    可这钱出不了手。不是非常铁的关系,没人敢收——一笔来路不明的钱,等于把要命的地方交给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收了之后对方哪天翻脸,自己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钱最后都花在了别处:接待、用车、住宿、一次比一次规格高的席面、几箱说不清来路的酒、几张来路更说不清的发票。经费一笔一笔出去,账一笔一笔做得干净。

    至于这些钱是不是真的花在了那些地方,谁也说不清,也没人真去问。

    应该说周开飞的态度是完全没问题的,很合理,很端正。

    问题恰恰在这里,人家越是端正,这事越难办。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工程院渠道”。那条所谓多部委联合审查的特殊通道,从头到尾都是安全司那边编出来的。

    “工程院”这三个字是赵锐定的。当时在电话里,赵锐说的是:“你就说走工程院的渠道,别的不用多讲。”

    他多问了一句“工程院管这个吗”,赵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不用管它管不管,这个名字够响亮就行”。

    够用。确实够用。层级够高,离地方够远,听上去很硬,又没人真敢跑来核实。一个地方企业家,哪怕身家几十亿,听见“工程院牵头、几个部委联合审查”,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怀疑,而是“这事果然不小”。

    被挑来做这个中间人,原因也不复杂。学界身份,跟部委打过交道,两边都说得上话,出了事,也比他这样的机关干部容易解释。

    安全司和产业司那边需要的是几页纸质的留档材料,走个形式,把程序补全,甚至连这几张纸都不需要,免检批准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在内部走完了流程。

    他当时按安全司赵处长的交代,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让周开飞以为这条路要费些周折。

    原计划很简单:开飞金属寄一摞纸质材料过来,他收下,转给安全司存档,拖个十天半个月的,给周开飞一个回复,告知流程到哪里了。

    然后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告知他申请通过了,免检批文会直接下给地方安监部门,这事就算圆满结束了。

    一个月,最多四十天。开飞金属那边会觉得“京城办事就是慢,但确实办成了”,安全司拿到了留档,地方安监拿到了依据,谁都没有损失。这是一条很稳妥的流程。

    结果天算不如人算,现在开飞金属直接派人来了,有可能还准备了一大笔活动经费。

    人一来,时间就不受控了。他要陪着,要安排,要让人看见事情在动。而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动——它已经动完了。

    邱平和把椅子转过去,面对着窗户。

    楼下是一条双向四车道,这个点正堵。公交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动一下,停三下。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长得密,他平时想起来才浇一回水,活得倒是顽强。

    他看了一会,最后又转回来,拿起手机,拨通赵锐的号码。

    赵锐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终于冒出一句话,“知道了,我马上向上级汇报,等我这边通知吧。”

    ---

    挂掉电话,赵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打开电脑,进了内部资料库,把“开飞金属”那个文件夹调出来。

    这个库一开始只有工商信息和几条舆情,后来一层一层往里添。

    现在底下挂着十几个子目录:股权变更、对外投资、人员名单、关联企业、公开报道、舆情处置。

    他点开“人员名单”,按岗位排序,扫了两遍,找到几条汇报需要的资料,汇总成一份文件。

    周开飞排在第一,后面跟着唐晓雨、李建华、林果……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入职时间、职务、持股比例、是否有境外关系、是否接受过媒体采访。

    他把这几行复制进汇总文件,打印了几张材料后,他拿着就去了张副司长的办公室,这时已经临近下班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靠窗那一排还亮着。

    有两个处室门口堆着纸箱,看样子是在搬东西。走到楼梯口,碰上办公室的老刘,手里拎着两袋垃圾,跟他点了下头。

    赵锐也点了下头,谁都没说话。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张副司长应了一声,“进来吧。”

    推开门,张副司长正在收拾桌面,看样子是准备下班了。

    看着赵锐拿着文件进来,他有些无奈,“又发生什么事了?”

    赵锐把邱平和遇到的问题复述了一遍,周开飞派了人,这两天就进京,带着材料。

    张副司长听的时候没坐下,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等赵锐说完,他才慢慢坐下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头疼,“派谁过来的,有这个人的资料吗?”

    “严茂华,产业园筹建办的经理,厂长级待遇……”他翻了翻严茂华的条目:“过去一年这个人长期接触各省的招商局,现在应该是周开飞重用的亲信。”

    “他会在京城待几天?”

    “说不准,邱平和判断,周开飞应该是给了他不小的额度。”

    “那这还真是个麻烦。”张副司长说,“一旦来了京城,待久了,什么事都没发生,难免露馅。”

    赵锐点了下头。

    “我在路上想了一路,”他说,“要不要组织一批人去走个过场,开个评审会,在他面前演一出戏。”

    张副司长没立刻接话,他坐回自己的大班椅,往后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能这么做,戏越多,参与的人越多,破绽越大。”

    “评审会要有专家名单,要发会议通知,要签到,要纪要,还得有人对着材料真问。”赵锐说。

    “不止这些。”张副司长说,“会议室得腾,人得从别的楼调,进出都要登记。开一次会,至少七八个人知道一件他们不该知道的事。”

    他又抬手在眉心上按了一下。

    “到那一步,就不是我们几个人开个会就能定的了。”

    赵锐没再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锁门,钥匙转了两圈,脚步声往电梯那边去了。电梯“叮”了一声,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

    张副司长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桌面那几张纸。

    “尴尬了。”他说。

    赵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批也批了,函也签了。”张副司长说,“偏偏不能让他们觉得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这件事我越想越不对。”赵锐接过话。

    张副司长抬起眼。

    “这件事,既不能让周开飞以为打个招呼、递一摞材料就能办。”赵锐说,“也不能让他觉得,京城这地方藏污纳垢,什么事都能拿钱开道。”

    “嗯。”

    “两头都不好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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